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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桑德斯与特朗普从同一股经济愤怒中汲取力量，贫富差距回到1929年前的水平，资本主义正经历近百年来最严峻的合法性危机。约翰·卡西迪的新书提供了一条理解路径：通过最具洞察力的批评者，重读资本主义的历史。
作者
约翰·卡西迪是经济新闻领域的稀有类型——学术严谨与叙事清晰兼而有之。他1963年生于利兹，1984年毕业于牛津，先后在哥伦比亚大学修读新闻学、在纽约大学修读经济学，此后成为全球最受认可的经济记者之一。1995年起，他担任《纽约客》驻场撰稿人，长于将复杂经济现象译成大众语言。
2009年，卡西迪以《市场如何失灵》（How Markets Fail）分析了2008年金融危机，展示了他把握资本主义危机的能力。2016年，特朗普与桑德斯同步崛起，让他意识到更深层的变化正在发生：”战后体系似乎已经触礁。民粹主义在上升。民调显示，至少在年轻人中，社会主义在美国的受欢迎程度与资本主义不相上下。”这一判断驱使他展开长达八年的历史调查。
核心论点：资本主义作为适应性系统
卡西迪在导言中直接亮出论点：”提炼下来，几百年来针对资本主义的核心控诉始终如一：它冷酷无情、剥削成性、不公平、不稳定、具有破坏性，却又无所不胜、势不可挡。”他没有正面批判，而是选择了另一个角度：资本主义恰恰因为吸纳了批评而得以存活。
他将历史综述与人物传记结合，论证资本主义处于持续变革之中——不仅因为其内在性质，更因为它不断遭受抵制。正是这种适应能力，让它得以在一次又一次被预言崩溃时挺了过来。
全书围绕29位批评思想家展开，从亚当·斯密（1770年）到当代去增长运动的倡导者。每一章都呈现一种具体批评如何推动系统自我改革：勒德分子加速了劳动条件的谈判进程，马克思启发了二十世纪的社会政策，凯恩斯为国家干预提供了合法性依据。
抵制力量：从砸机器到算法
卡西迪的第一个核心论点，是资本主义所受抵制的持续性。叙述从1770年前后的棉纺工业兴起与东印度公司丑闻入手——后者曾”像2008年的大银行一样被纾困”——他由此说明，每一次技术创新都会催生相应的反抗。
1812年的勒德派砸毁机器，并非出于蒙昧，而是在自动化浪潮中捍卫生计。这一动态延续至今。卡西迪呼应意大利活动家西尔维娅·费代里奇的观点指出，”通常由女性无偿承担”的家务劳动，是资本主义运转不可或缺的基础。女性主义批评揭示出一种隐性剥削，系统至今仍难以将其纳入。
全书尤其擅长呈现鲜为人知的思想者如何滋养当代争论。爱尔兰原始社会主义者威廉·汤普森影响了马克思；弗洛拉·特里斯坦理论化了工人的普遍联合；甘地派经济学家J.C.库马拉帕主张以自给自足对抗英国殖民主义。他们的洞察，滋养了今天的去增长运动和循环经济实践。
持续适应：资本主义的吸纳之道
第二个论点揭示了这一系统的适应能力。卡西迪识别出一种根本张力：资本主义既需要改革，又被认为内含最终将导致其崩溃的矛盾。然而，与马克思的预言相反，资本主义从未在自身矛盾下崩溃，而是将矛盾内化了。
美国的例子展示了这种适应能力。从1940年代到1970年代，”中低阶层的实际收入增速快于顶层，正是这一动态避免了马克思所预言的’掘墓人’情景”。
卡西迪对全球经济中劳动性别不平等的分析在此获得历史背景：每一次社会权利的进步，都是抗争力量与系统需求之间谈判的结果。
但适应能力有其边界。保罗·斯威齐与米哈尔·卡莱茨基曾指出凯恩斯主义方案的关键盲区：其”对经济与政治行动之间关系——或者说缺乏关系——存在根本性的错误假设。凯恩斯主义者将经济系统从社会语境中剥离，把它当作一台可以送去工程师国家修理厂翻修的机器”。
民粹主义时刻：适应能力触及极限
卡西迪的第三个论点直接指向当下。他指出，今天存在”一种对资本主义的深层不满，以及一种信念——战后主导西方的两种政治经济范式，无论是凯恩斯式社会民主主义，还是以自由市场为核心的新自由主义，都已不再奏效”。
这一分析与独立出版业将行业危机转化为竞争优势的转型逻辑相通：旧模式正在让位于绕过既有结构的新行动者。
卡西迪详细分析了皮凯蒂的结论，后者措辞明确：”若无渐进式税收、再分配与公共投资等蓄意的政治干预，不平等将持续恶化，最终侵蚀民主本身。”由此引出皮凯蒂之问：如果我们已经知道资本主义天然产生不平等的速度快于增长所能纠正的速度，我们为何还在设计固化这种不平等的政策？
盲点：方法论乐观主义与政治天真
卡西迪的历史综述视野开阔，但其方法也存在明显局限。作为《纽约客》记者，他”并未走到最后一步。他以极高可读性呈现并解释了这种张力，却将其对资本主义现状的适用留给读者自行判断”。当危机的烈度已经呼唤更明确的立场时，这种新闻式中立就成了问题。
卡西迪也低估了当代地缘政治维度。他的分析以西方为主轴，而威权资本主义模式（中国）或混合模式的崛起正在改变格局。全球南方的批评——尽管通过拉美依附论学派有所涉及——本应获得更充分的展开。
更根本的是，卡西迪分享了他所描述的改良主义乐观精神：资本主义可以无限适应。然而，经济学家杰夫·福克斯指出，”为了回避马克思的末日论结论，他绕开了自身分析的一个核心含义：财富向上再分配的同时，政治权力也在向上集中，这本身就在固化不平等”。适应能力有其系统性边界。
为何值得一读
《资本主义及其批评者》面向三类读者。对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而言，它提供了一部贯通250年批判思想的综合性著作。从斯密到皮凯蒂，途经罗莎·卢森堡与琼·罗宾逊，这部书是独一无二的参考手册。
对希望理解当前危机历史根源的普通读者而言，卡西迪提供了清晰而不失深度的叙述。他的新闻笔法使复杂理论易于消化，同时保留了其细微之处。与论战式文章不同，他回避了意识形态捷径。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本书提供了一份资本主义结构性张力的地图。正如贝卡·罗斯菲尔德在《华盛顿邮报》所写：”卡西迪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但他这本引人入胜的书，为一系列尝试回答这些问题的努力提供了清晰的导览。”
这部书的独特价值，在于对资本主义适应性的长历史视角。当代批评者聚焦于眼前的症状，卡西迪则揭示了系统转型的深层机制。他的核心贡献在于说明：理解资本主义，必须先理解它的批评者。
书目信息
- 书名：Capitalism and Its Critics: A History: From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o AI
- 作者：约翰·卡西迪（John Cassidy）
- 出版社：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 出版时间：2025年，共656页
- 定价：35美元（精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