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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70%。这是瑞士青少年完成义务教育后选择职业教育的比例。奥地利这一数字为68%。这两个国家没有在筛选失败者——它们建立的体系里，职业教育是主动选择，不是退而求其次。经合组织2025年发布的比较研究覆盖全球九个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得出了上述结论。
学徒制问题重回议程，紧迫感与日俱增。辍学代价沉重：人生受损、人力资本流失、公共支出消耗。大学毕业生贬值，加剧了社会对高等教育承诺的不信任。自动化正悄然重塑有用技能的边界。在这一背景下，以实践为导向的职业培训体系重新成为严肃的研究对象。经合组织的结论是：这些体系的优势不在教学法，而在制度设计。
要点
- 在瑞士，70%的青少年义务教育后选择职业教育；奥地利为68%。经合组织2025年对九国的研究显示，这些比率反映的是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淘汰。
- 在丹麦，100%的职业培训结合学校与工作场所；瑞典这一比率仅为8%。两国财富水平相当，差距纯属制度性。
- 运行良好的体系有三个共同特征：三方治理（国家、行业、工会）、企业直接出资，以及独立于政府的外部考试机制。
- 法国曾试图引进德国模式，但从未将真正的治理权让渡给行业。这种半途而废的改革，解释了其大部分困境。
在丹麦，100%的职业培训结合学校与工作。在瑞典，8%。
这两个数字来自同一项经合组织研究。两个北欧国家，财富相当，社会组织相近，相距不过几百公里，差距却如此悬殊。原因不在气候，在制度。
在丹麦，工学交替不是职业培训的选项之一，而是整个体系的组织原则。每位学徒都经历嵌入课程的企业实习期，由雇主、学校和学徒三方签署协议加以规范。在瑞典，职业培训主要在学校完成，企业参与有限。两个体系在纸面上目标相近，但在就业率和雇主认可度上，结果差异显著。
问题不是瑞典人课程设计得不好。问题是，他们从未成功地将企业纳入共同负责的合作伙伴角色。没有这种参与，职业文凭就只是一份学校证书，劳动力市场对它持保留态度。
丹麦的案例印证了经合组织明确阐述的一个原则：维系学徒制的，是将雇主绑入整个过程的制度安排，而非部委的意图。
三方治理，瑞士模式的无形支柱
瑞士职业培训做得好，不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教学方法。而是因为用几十年时间建立了一套三方共担责任的治理体系：联邦政府、各州，以及代表各行业的职业协会（Berufsfachverbände）。
这些协会不是被征询意见的对象，而是参与治理的主体。它们制定能力标准、组织资格考试，并直接为培训提供资金。据联邦教育、研究和创新秘书处数据，瑞士企业每年在初级职业培训上投入约50亿瑞士法郎。它们愿意投入，是因为有直接回报：按自身需求培养人才，文凭由它们参与制定，也得到它们的认可。
三方治理不是万能公式。它需要有组织能力的雇主协会，能够代表整个行业表态并集体承诺。它需要工会参与配合而非阻碍。它还需要国家真正让渡治理权，而不只是在拍板前走一遍征询社会伙伴的程序。
最后这一点最为关键。而这恰恰是法国三十年来始终卡壳的地方。
法国有工学交替的词汇，却没有它的架构
自1971年立法以来，尤其是2018年改革提速后，法国推出了大量学徒制举措。学徒人数大幅增长：据劳动部数据，截至2023年12月31日，法国约有1,021,500名学徒，2017年这一数字为430,000。政府将此定性为体系转型。但这些数字需要仔细拆解。
增长的很大一部分集中在高等教育层次——BTS、职业学士、硕士阶段的工学交替——而非CAP或职业高中层次的技工和技术人员培训。法国在学徒制已有社会认可度的领域扩大了规模，而非在低技能青年辍学率和失业率最高的领域发力。
更根本的问题是：法国体系依然由巴黎主导。行业参与认证谈判，但治理架构仍然高度集中。考试由国民教育部组织，能力标准经部委审批，资金经由技能运营机构（OPCO）流转——这套机构因运作复杂而饱受批评。中小企业尤其难以在这个行政迷宫中找到方向。
与瑞士相比，差距一目了然。在瑞士，企业想接收学徒，与青年签一份标准合同，参与一个规则由自己谈判形成的体系。在法国，同样的事情涉及一系列中间环节、按工资总额计算的培训权利、随改革调整的认证程序，还有与行业关系深浅不一的CFA。
这不是政治意愿的问题，是架构问题。架构不是靠法令就能改的。
声望是建出来的，不是宣布出来的
反对法国式学徒制最常见的理由是文化：法国家庭想让孩子上大学，职业道路被污名化，教师倾向于引导学生走普通教育路线。这个判断有一定道理，但也常被用来回避追问其背后的成因。
在瑞士，职业道路被主动选择，因为它通向高薪工作、稳定职业和晋升机会。联邦能力证书（CFC）得到全国所有雇主的认可。通过职业会考，可以进入高等专业学院。纵向晋升通道确实存在，玻璃天花板有限。
在法国，拿职业高中文凭的学徒清楚地知道，自己和拿普通高中文凭的人会被区别对待。这种差异不是文化偏见，而是就业前景、薪资水平和劳动力市场认可度的真实差距所致。污名是结果，不是原因。
要改变认知，必须先改变现实。当行业真正掌握自己的文凭、考试因外部独立而具有公信力、升学通道真实且广为人知时，现实才会改变。
经合组织指出，职业教育参与率最高的国家，恰恰是社会伙伴在治理中话语权最重的国家。这不是巧合，而是因果。
人工智能将推高对实践技能的需求，前提是培训能跟上
数字化转型给学徒制体系带来了双重张力。自动化威胁着职业培训传统涉及的部分手工或重复性岗位；但与此同时，它催生了对混合型技术技能的大量需求——自动化系统维护、工业机器人编程、算法驱动的物流管理——这些是传统大学培养不好的，而学徒制与企业直接对接，可以快速填补。
数字和人工智能技能在多个行业的薪资回报已显著高于传统文凭。这种实践性数字技能溢价，对学徒制体系是潜在机遇——前提是相关内容纳入能力标准，合作企业自身也处于技术前沿。
这正是瑞士模式表现出特殊稳健性的地方。行业协会负责制定能力标准，更新速度远快于部委委员会主导的大学课程。当机电一体化行业需要能维护智能传感器生产线的技术人员时，行业协会几个月内就能修订CFC；国家课程主管部门同样的事情需要数年。
这种制度灵活性，或许才是三方治理模式在快速变化的劳动市场中真正的比较优势。强化辅导和加速学习方法表明，直接传授实践技能行之有效，但缺乏配套的制度基础设施，规模化仍然困难。双元制学徒制，在治理完善的情况下，正是对这一规模化难题的制度性回应。
法国要真正改变，需要放弃什么
问题不在于法国是否想要一套好的学徒制。过去二十年，每届政府都宣称想要。真正的问题是：为了建成一套，这个国家愿意放弃什么。
“放弃”是个重话，但它准确。建立真正的三方治理，意味着将认证权移交给行业——而国民教育部对此紧握不放。意味着资格考试由独立于部委的第三方负责。意味着企业出资直接、透明、与结果挂钩——而非经由行政运营机构中转，后者的运营成本消耗了本应用于学徒的资源。
这些改革没有一项技术上复杂。欧洲各国都有先例。但它们对既得利益者——教师工会、督学系统、联合运营机构——都意味着政治成本，这些群体在现状中有自己合理的利益。
经合组织的研究没有要求法国照搬瑞士。它的结论是：运行良好的体系共享一组明确的制度特征，这些特征可以在不同国情下构建。丹麦不是瑞士，德国不是奥地利，各国都根据本国社会历史和集体谈判结构调整了模式。
法国的问题仍然悬而未决。超过一百万学徒，证明这个国家能够动员需求。但它尚未建立起把这一数量转化为在整个职业生涯中被认可、可转移、有价值的人力资本的架构。两者之间的差距，在于治理选择——而每一次改革，至今都绕开了这些选择。
来源
- 经合组织（2025），九国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vocational-education-and-training-systems-in-nine-countries_1a86eb6c-en.html
- 联邦教育、研究和创新秘书处（SEFRI），瑞士学徒制资助数据
- 法国劳动部，2017-2023年学徒人数数据
-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法国学徒制（2023年数据），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305566
- 瑞士雇主协会 / SEFRI——2022/23年学徒制成本效益研究，https://www.arbeitgeber.ch/fr/formation/la-formation-des-personnes-en-apprentissage-reste-un-investissement-rentable/
- SEFRI——联邦-州-行业组织共同任务，https://www.sbfi.admin.ch/sbfi/fr/home/bildung/formation-professionnelle-initiale/handbuch-prozess-der-berufsentwicklung/1-gemeinsame-aufgabe-von-bund–kantonen-und-organisationen-der-a.html
- 法国财政部 / 法国驻瑞士大使馆——瑞士学徒制，https://www.tresor.economie.gouv.fr/Articles/fce732dd-8441-4cd4-a835-f31ef210f4c6/files/9643ab99-2850-4733-9b8b-b682a129fb96
- Euroguidance France——奥地利职业培训，https://www.euroguidance-france.org/actualites/la-formation-professionnelle-en-autriche/
- DARES——2017年学徒制，https://dares.travail-emploi.gouv.fr/dares-etudes-et-statistiques/etudes-et-syntheses/dares-analyses-dares-indicateurs-dares-resultats/article/l-apprentissage-en-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