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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十年来，一种叙事主导了法国公共辩论：法国被一分为二。一边是联系紧密、富裕、全球化的都市区。另一边是被抛弃、贫困、愤怒的”边缘法国”。地理学家克里斯托夫·吉卢伊在2014年的著作中推广了这一叙事，它随后成为解释”黄背心”运动、国民联盟崛起和平民阶层不满情绪的标准框架。
2026年市政选举临近，这一概念再度活跃于专栏和电视节目。2026年3月11日，巴黎东克雷泰伊大学城市规划讲师奥雷利安·德尔皮鲁在《对话》发表文章，梳理十年来反驳这一二元解读的研究成果。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的数据呈现出一幅更复杂的图景。[1]
欧里亚克比蒙彼利埃更不贫困
INSEE数据显示，部分中等城市和农村地区的贫困率低于若干所谓”有吸引力”的都市区。康塔尔省的欧里亚克贫困率为12%，低于蒙彼利埃（26%）和里尔（25%）。上萨瓦省的阿讷西在多项社会指标上优于里昂。巴约讷、瓦讷、罗德兹，这些人口在2万至8万之间的城市，失业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收入中位数高于多个大城市区。
这并非统计假象。大城市区同时集中着高水平财富和大量贫困人口。贫困不是农村的专利——它既藏在大城市区的平民街区，也存在于偏远乡村小镇。分界线不在都市区与其他地区之间，而是贯穿每一个地区内部。[1]
最具活力的就业区并非都在都市
就业动态与”都市/非都市”的对立并不吻合。部分非都市就业区位列全国最具活力的地区。上萨瓦省的阿尔沃河谷凭借精密零件加工产业，成为重要工业基地。诺曼底与皮卡第之间的布雷斯尔河谷集中了全球80%的豪华香水瓶生产。绍莱地区和旺代省的失业率是法国最低之列。[1]
这些地区与被抛弃的”边缘法国”画像相去甚远。它们是工业区、出口区，通常处于近乎充分就业的状态。其活力依托当地的生产专业化、家族企业网络和熟练劳动力。吉卢伊将它们归入一个同质化的衰落地区集合，忽略了这种多样性。
住房：叙事的盲点
“边缘法国”的叙事聚焦于就业和公共服务，却忽略了住房。住房是法国家庭最大的支出项目，根据INSEE数据，平均占家庭预算的26%。皮埃尔神父基金会的数据显示，住房危机首先冲击的是都市区：过去十年，巴黎、里昂、波尔多、南特的租金涨幅最大，低收入家庭的住房负担率也最高。
在许多中等城市和农村地区，住房仍然可负担。欧里亚克每平方米中位价为1100欧元，巴黎为10500欧元，里昂为4800欧元。对于收入中位数的家庭，在中等城市购房的能力是都市区的两至三倍。这一差距部分解释了新冠疫情后的内部人口流动：2020年至2024年间，中等城市和城郊地区人口增加，巴黎和数个主要都市区人口减少。
这一趋势与”被抛弃的边缘”叙事相悖。它表明，部分非都市地区提供了大城市不再能保障的生活质量，至少在住房层面如此。
医疗荒漠并非仅限农村
医疗可及性常被视为农村地区遭受遗弃的典型标志，但数据呈现的现实更为复杂。”医疗荒漠”既出现在部分农村地区，也存在于大城市区的平民街区。马赛北部某些区的全科医生密度与康塔尔省相当。法国本土最贫困的省份塞纳-圣但尼，每10万居民的专科医生数量低于许多农村省份。
2025年”我们的公共服务”报告印证了这一判断：公共服务可及性的不平等超越了地域问题，与收入、教育水平、年龄和社会出身同样相关。住在小城镇的高管，获得医疗服务的条件优于住在大都市郊区的工人。[2]
国民联盟的选票不能简单归结为”边缘地区”
“边缘法国”与极右翼投票之间的关联，是吉卢伊叙事的支柱之一。近期研究对此提出了有力质疑。选举分析显示，国民联盟的选票在多种地域类型中都在增长：城郊地区、中等城市，以及部分大都市区的郊区和街区。
《另类经济》2026年3月的研究显示，最富有的5%投票站是唯一将某一政党列为登记选民首选的地方。其他所有地方，弃权都占主导。选举分歧不是地理问题，首先是社会问题：收入水平、学历和社会职业类别比地理位置更能预测投票行为。[3]
这种叙事为何能成功
“边缘法国”论点经不起数据检验，却在媒体和政治上取得了巨大成功。德尔皮鲁指出了几个原因。首先是简单：将两个法国对立是强大的叙事框架，易于理解和传播。其次是政治用途：这一叙事为民粹主义的兴起提供了现成解释，而无需追问国家经济政策。吉卢伊自我定位为对抗脱离现实精英的警示者，在机构信任普遍低落的背景下引发了共鸣。
学术界的批评则受到的关注少得多。德尔皮鲁指出，吉卢伊系统性地拒绝与质疑其数据的研究者正面交锋，更偏爱媒体专栏而非学术期刊。结果是，这一概念在政治话语中站稳了脚跟，却从未获得地域研究学界的验证。[1]
数据真正揭示的地域不平等
地域不平等是真实存在的，有数据记录，也令人担忧。但它们不沿着一条简单的分界线分布，而是多维度的：同一地区可能在就业方面充满活力，在医疗方面却存在不足；对退休人员有吸引力，却让年轻毕业生望而却步；数字连接良好，铁路交通却很差。
社会科学研究者在一点上达成共识：将地域视为对立板块，会妨碍理解不平等的生成机制。对汽车的依赖是一个脆弱性因素，农村地区和大城市区的城郊地带同样受其影响。数字接入、学校教育质量、就近公共服务，这些都是跨领域问题，不能简化为中心与边缘的对立。
公共政策的任务是摆脱这种二元框架，瞄准制造不平等的具体机制，无论地理位置如何。住宅节能改造、医疗中心网络布局、城郊公共交通发展，这些措施惠及各类人群，无论他们住在都市区还是农村。
两种叙事之间的公共政策
“边缘法国”叙事对公共政策产生了实际影响。2018年启动的”城市之心”行动计划投入50亿欧元，针对234个中等城市振兴其市中心。2020年启动的”明日小城镇”计划将这一逻辑扩展至1600个人口不足2万的市镇。
这些计划取得了可量化的成果：翻新空置住房、建立医疗中心、整治公共空间。但它们依循的是地域逻辑，只解决了问题的一部分。最深层的不平等不在地域之间，而在同一地域内不同社会阶层之间。
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研究员玛加利·塔朗迪耶的研究表明，在许多农村和城郊地区，社会转移支付（退休金、津贴、社会福利）占居民收入的30%至60%。这些与当地经济活动无关的转移支付发挥着巨大的社会缓冲作用。任何退休金或社会福利改革都会产生直接的地域影响，而这一点在公共辩论中尚未得到充分认识。
数字鸿沟：一条不遵循地图的新断层
数字覆盖是二元叙事无法捕捉的另一个复杂案例。”法国超高速宽带计划”加速推动光纤部署，目前已覆盖法国本土82%的场所。但剩余18%并非全部位于农村。马赛北部、图卢兹和里尔的部分街区仍覆盖不佳，而借助公共倡议网络接入的乡村市镇，网速有时超过巴黎的部分楼房。
数字鸿沟与其说是基础设施问题，不如说是使用问题。法国生活条件观察与研究中心（Crédoc）的数据显示，13%的法国人处于”数字文盲”状态，即无法使用基本数字工具。这一比例在75岁以上人群中达到30%，在无学历人群中达到20%，与居住地无关。税务、家庭补助基金、就业中心等公共服务的数字化，使上述人群处于不利地位，无论他们住在城市还是乡村。
复杂性而非简单化
“边缘法国”的成功反映了一个更普遍的现象：公共辩论偏爱简单叙事，即使数据呈现的是复杂图景。吉卢伊著作出版十年后，积累的研究成果允许我们作出评估：这一概念的功绩在于将地域不平等问题提上政治议程，但它同时也将这些问题漫画化了。
对进步主义者而言，教训有两条。要警惕过于诱人的叙事框架，即使它们看似符合社会正义的方向。要认真对待地域的复杂性，那也是当地居民生活的复杂性。
2026年的法国，既不是繁荣都市区围绕着荒漠构成的群岛，也不是不平等均匀分布的均质国家。它是一个经济、人口和社会动态产生各异地方格局的领土，无法简化为单一模式。理解这些格局及其数据与细节，是有效公共政策的前提。”边缘法国”叙事提出了问题，过去十年积累的研究成果，现在允许我们更精确地回答。
参考文献
- 奥雷利安·德尔皮鲁，”为什么’充满愤怒选民的边缘法国’的形象经不起检验”，《对话》，2026年3月11日。
- “我们的公共服务”集体，”2025年公共服务状况报告”，2025年9月。
- 《另类经济》，”10张图表，理解法国人如何投票”，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