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P-1：一个将90%患者拒之门外的市场

十亿患者，一种有效药物，一个无法企及的价格

GLP-1受体激动剂已在临床上证明可有效治疗肥胖症。数据显示：这类药物平均能减轻体重15%至20%，改善血糖控制，降低心血管风险，并可能调节成瘾行为。2026年初，口服版Wegovy迅速占据美国新处方的显著份额。针对如此普遍的慢性病，医学界很少出现效果如此确切的一类药物。

然而，世界卫生组织估计，到2030年，能从这些治疗中受益的人里，仍有超过90%无法获得用药机会。全球肥胖成年人数量预计将翻番，突破十亿。障碍不在技术层面，也不在临床层面，而完全是经济和政治问题。

要点

• GLP-1药物平均可减轻体重15%至20%，2026年初已占据美国新处方药的显著份额
• 世卫组织自2025年12月起建议肥胖成年人使用这些药物，但估计到2030年，只有不到10%的潜在受益者能实际获取
• 2024年有370万例死亡与肥胖相关；到2030年，肥胖成年人数量可能超过十亿
• 司美格鲁肽专利在中国、印度和巴西已到期或从未申请，这三国合计占全球人口40%、肥胖成年人三分之一
• 目前尚无自愿许可机制，无法在中等收入国家推动大规模用药

GLP-1的研发并非一帆风顺。胰高血糖素样肽-1是一种餐后由肠道分泌的天然激素，向大脑传递饱腹信号，同时减缓胃排空、刺激胰岛素分泌。研究人员用了三十年时间才理解其机制，合成稳定的类似分子，并通过大规模临床试验验证其疗效。司美格鲁肽最初获批用于2型糖尿病，其后是替尔泊肽，再之后是针对肥胖症的高剂量配方——每一步都意味着研发与临床试验的大量投入。

这一背景可以部分解释当前的定价逻辑，但无法为其高昂程度提供合理依据。

诺和诺德与礼来构建了全球双头垄断

全球GLP-1抗肥胖药物市场由两家公司主导：丹麦诺和诺德（Ozempic用于糖尿病，Wegovy用于肥胖症）和美国礼来（Mounjaro、Zepbound）。2024年，两家公司合计市值超过1万亿美元，需求持续超过产能。

在美国，每月治疗费用在报销前为900至1300美元。即使在欧洲，经各国监管机构协商后，大多数国家每位患者的年费用仍超过3000欧元。对于中等收入国家的公共医疗系统而言，这些价格根本无力承担。

这不单是超额利润的问题：创新药物定价本就涵盖研发成本、失败临床试验的损耗、专利保护期限及股东预期回报。但在美国，直到近期改革前，Medicare完全不参与药品价格谈判；企业还普遍采用”常青”策略——通过为衍生配方持续申请专利，人为延长知识产权保护。诺和诺德因此持有大量司美格鲁肽相关专利。

世卫组织发出建议，却无工具推动落实

2025年12月，世卫组织发布了首个GLP-1治疗肥胖症的全球指南。建议明确：对于体重指数超过30、或超过27并伴有合并症的成年患者，这类药物安全有效，应纳入一线治疗。这是该组织首次正式推荐一类抗肥胖药物。

这一表态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世卫组织正式承认肥胖是需要长期医疗干预的慢性病，而非仅凭生活方式调整可以解决的问题。这打破了数十年来以个人意志力为核心的话语框架。

但世卫组织对药品定价没有直接约束力。它可以发布建议，可以鼓励成员国谈判许可协议，可以向仿制药生产商提供技术支持，却无法强制规定价格，也无法强制颁发强制许可证。如本刊此前对全球卫生体系结构性脆弱性的记录所示，国际卫生架构依赖建议机制，而非强制手段。

世卫组织的建议不会自动转化为用药可及性。它为谈判提供了科学与政治层面的合法性，但谈判本身仍需一国一国、一种分子一种分子地逐步推进。

专利在需求最迫切的地方率先到期

这里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更为复杂。在中国、印度和巴西，司美格鲁肽的相关专利要么从未申请，要么面临法律挑战，要么即将到期。这三国合计占全球人口40%，约占全球肥胖成年人的三分之一，同时也是主要制药生产国——印度生产全球20%的仿制药，中国在生物制品和合成肽领域的产能持续扩张。

印度制药商已宣布推出司美格鲁肽仿制版本。Cipla、Sun Pharma及多家中型企业已向印度中央药品标准控制组织提交上市申请。在中国，信达生物自主研发的竞争分子玛仕度肽已进入临床后期试验。在巴西，监管机构ANVISA正就生物类似药授权问题展开讨论。

潜力确实存在，但不会自动转化为可及性。

原因之一：GLP-1是复杂的生物肽，不是简单的小分子化合物。大规模合成需要专业设备和严格的质控流程。肽类生物类似药的生产本质上比传统仿制药更难、成本更高。印度Biocon等企业正在建立相关能力，但产能提升需要时间。

原因之二：即使价格降至十分之一，每月费用仍在90至130美元之间，折合年费约1000至1500美元。在月收入中位数不超过300至500美元的国家，没有大规模公共补贴，治疗依然遥不可及。

原因之三：目前没有多边机制统筹协调这些药物的获取。药品专利池曾在艾滋病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和新冠抗病毒药物的可及性方面发挥核心作用，但截至本文发稿，尚未与诺和诺德或礼来就GLP-1达成任何自愿许可协议。双方有过初步接触，但尚无具体成果。

三种获取路径相互竞争

面对这一僵局，三种方案正在同步推进。

第一种是加速双边谈判。欧盟采取集体谈判机制，但各成员国结果不一。挪威、荷兰等国已取得远低于美国的价格。这种谈判能力取决于市场规模和买方的议价团结。中等收入国家若循此路径，效果有限：购药量虽大，但公共医疗系统缺乏资金，难以大规模购入即便已折价的药物。

第二种是技术路径。多家初创公司和研究机构正在开发生产成本更低的口服制剂、减少注射次数的长效制剂，以及作用机制不同的新一代分子。美国生物制药公司Structure Therapeutics正在研发一款从设计之初就以降低生产成本为目标的口服GLP-1。这些替代方案距离上市仍需三到五年。

第三种是监管与政治施压。2024年，美国Medicare依据《通胀削减法案》首次就十种药物展开价格直接谈判，GLP-1未列入首批名单，但机制已经建立。孟加拉国、尼日利亚等全球南方国家政府已表示有意援引世贸组织《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中的强制许可条款，该条款允许在公共卫生紧急情况下绕过专利。这条路线在政治上仍有风险——相关国家可能面临制药商母国的外交压力。

三种路径并行推进，速度各异。

无法用药本身也是一个经济代价

这一问题必须从经济角度加以阐明，因为这往往是唯一能推动立场改变的语言。

肥胖不只是一项风险因素，更是医疗成本的倍增器。在高收入国家，肥胖成年人每年产生的额外医疗支出相当可观。2型糖尿病、心血管病、睡眠呼吸暂停、部分癌症——每一种合并症的治疗成本都高于GLP-1的预防费用。放在十年维度上计算，”太贵”的论点根本站不住脚。

这正是健康经济学家主张将GLP-1纳入公共医保报销范围的依据。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已于2023年启动司美格鲁肽报销，制定了三年推广计划，优先覆盖高心血管风险患者。2024年ESC大会公布的SELECT试验数据显示，接受司美格鲁肽治疗的患者，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心血管死亡、非致命性心肌梗死、非致命性卒中）的复合终点降低了20%。这类数据能够说服财政部（而不只是卫生部）将用药可及性纳入公共投资。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中等收入国家。根据多项估算，肥胖的经济成本占巴西等国年度GDP的相当大比例。若以协商价格推行大规模治疗计划，即便初期成本较高，十年内也可能实现正投资回报。数位巴西健康经济学家已发表相关模型，但其结论仍依赖于治疗依从率和合并症改善幅度等假设条件。

这一问题牵涉更深层的全球卫生筹资困境，本刊在关于21世纪卫生成就的分析中已有记录：中等收入国家的问题不只是资金不足，更在于缺乏多年期筹资机制——这类机制能让这些国家在合并症加重、账单更为沉重之前，提前锁定昂贵药物的使用资格。

药品专利池应当介入

近期全球卫生史提供了一个可参照的先例。2011年7月，药品专利池与吉利德科学签署了首份自愿许可协议，推动了可负担抗HIV逆转录病毒药物的生产。这些协议使印度和非洲的仿制药生产商得以仿制同类分子，售价有时降至原价的百分之一。结果：根据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数据，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的抗逆转录病毒治疗覆盖率在二十年内从不足5%提升至75%以上。

这一模式并不完美。它更适用于HIV、结核病等高度受到国际政治关注的疾病，而对于肥胖症这类长期被视为”富国病”或个人行为问题的疾病，则难以奏效。这种认知偏差本身就是一道障碍：肥胖如今正大规模席卷新兴国家的中产阶级和普通民众，背后是饮食结构转型与城市化带来的久坐生活方式——但将其纳入国际卫生团结框架的共识，尚待形成。

这正是世卫组织2025年12月建议开始改变的地方。将肥胖与糖尿病、高血压同等列为需要长期医疗干预的慢性病，世卫组织由此构建了政治框架，为药品专利池就GLP-1谈判首批自愿许可提供了依据。目前探索性接触已在进行，但尚无时间表公布。

主动权在诺和诺德和礼来手中。两家公司正面临机构投资者日益增大的压力——这些投资者对药物可及性方面的ESG批评愈发敏感。诺和诺德宣布了面向部分低收入国家的降价供应计划，但该计划不覆盖中等收入国家，而后者恰恰占据了未获治疗患者的多数。礼来发起了类似举措，范围同样局限于少数几个国家。这些行动是真实存在的，值得正视，但相较于问题的实际规模，远远不够。

推动更广泛用药可及性的制度架构已经存在，先例已有，相关方也已明确。唯一悬而未决的是时间问题：还需要多少年、多少与肥胖相关的死亡、多少亿美元本可避免的医疗支出被记录在案，才能促成一项全面协议？世卫组织的数据给出了初步答案：若2030年前格局不变，近十分之九本可受益于这些治疗的患者，将一无所获。

来源

1. 世卫组织——关于使用GLP-1药物治疗肥胖症的全球指南，2025年12月
2. IQVIA研究所——美国GLP-1处方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季度报告）
3. 药品专利池——司美格鲁肽专利分析，2024年
4.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全球HIV/AIDS报告，2023年抗逆转录病毒药物覆盖率数据
5. 欧洲卫生系统和政策观察站——欧洲GLP-1价格比较，2024年
6. 经合组织——肥胖更新，与肥胖相关的医疗成本数据，2023年
7. 2024年ESC大会——英国国民健康服务体系司美格鲁肽报销计划的初步结果
8. CMS / Medicare – IRA药品价格谈判（主要来源）
9. 药品专利池 – GLP-1招标书（主要来源）
10. MPP – 与吉利德的首份协议（2011年7月）
11. Sun Pharma – DCGI批准司美格鲁肽（主要来源）
12. 2025年世界肥胖地图集 – 世界肥胖联合会
13. KFF – Medicare药品价格谈判
14. Reddie & Grose – 中国/印度/巴西司美格鲁肽专利
15. 药学杂志（RCP） – 英国Wegovy 2023年上市
16.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 – 2025年概况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