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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丹尼尔·萨斯金德《增长：清算》——重新引导增长，可行吗？
牛津大学经济学家丹尼尔·萨斯金德在《没有工作的世界》之后，转向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能否在尊重地球极限的同时维持经济增长？他在新书《增长：清算》中的回答，让”去增长”派和”一切照旧”派都感到不安。该书入围2024年《金融时报》商业图书奖，并进入巴拉克·奥巴马年度书单。
作者
萨斯金德在牛津大学教授经济学，十余年来持续为英国政府提供经济咨询。他是巴利奥尔学院研究员，曾任职于首相府和唐宁街政策部门。他的第一本书与父亲理查德·萨斯金德合著，预判了各行业的数字化转型。第二本书分析自动化对就业的冲击。这第三本书，将无限增长的承诺与地球的物理约束直接对照。
萨斯金德属于2008年金融危机后成长的一代经济学家。他们清楚传统模型已经失效。人工智能承诺大幅提升生产力，气候变化迫使各国重新审视资源利用方式，欧洲公众舆论也在向”去增长”倾斜。面对这一切，萨斯金德拒绝给出简单答案。
核心论点
萨斯金德守住了一个让两方阵营都不满意的中间立场：增长可以被重新引导以符合地球极限，但这需要大规模公共干预，仅靠市场力量不够。他的论证建立在三根支柱上。
第一，增长本身不具破坏性，问题出在其构成。电力目前只占全球最终能源消费的20%，其余80%流向交通、工业供热和化工流程。这组数字既说明了转型的难度，也说明了其技术可行性。”问题不是生产更多，而是生产方式不同，”他写道。
第二，公共政策引导增长的效率高于市场机制。萨斯金德梳理了公共研究投入如何催生了互联网、GPS和触摸屏。以半导体为例：若非美国军方在1950至1960年代持续采购，这一行业根本无法实现商业化成熟。”风险社会化、利润私有化”这一模式，推动了历次技术浪潮。
第三，自愿”去增长”是富国的奢侈品。全球仍有7.3亿人用不上电，20亿人喝不到安全的饮用水。对这些人而言，经济增长关乎生存，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从伦敦或巴黎宣扬’去增长’，等于在身后关上社会上升的电梯，”他写道。
关键论据
能源效率已不够用
自1990年以来，发达国家能源效率每年提升2%。但全球经济平均每年增长3%。反弹效应吞掉了效率红利。萨斯金德援引杰文斯悖论：一种资源越高效，需求反而越大。汽车百公里油耗下降了，总行驶里程却大幅攀升。
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将占全球电力结构的50%。但电力仅占总能源消费的五分之一。其余五分之四——重型运输、化学工业、钢铁冶炼——难以直接电气化。当前气候政策的困境，根源正在于此。
国家应是企业家，而非监管者
萨斯金德主张，国家应主动塑造未来市场，而不只是纠正市场失灵。他借鉴玛丽安娜·马祖卡托的研究，论证创新来自公共研究与私人创业的结合。
阿波罗计划是这一逻辑的典型案例。40万人参与项目，其中大多数来自私营部门，但NASA负责统筹、出资并承担技术风险。最终，太空投资孵化出电子芯片、复合材料和模拟软件。”没有阿波罗，就没有iPhone，”萨斯金德写道。
将这套逻辑用于气候挑战，意味着公共资金应优先投向核聚变、直接空气碳捕获、绿色氢能和固态电池等技术。基础研究和早期部署由政府承担，商业化阶段再交给私营部门。
碳核算的虚伪
欧盟声称自1990年以来排放量下降40%。但这一数字只统计本地生产端的排放，忽略了进口商品带来的隐含排放——中国钢铁、亚洲电子产品、孟加拉国纺织品。按最终消费口径重新计算，欧盟实际降幅仅为12%。
欧洲三十年来将工业污染转移至亚洲，如今却大谈气候美德。萨斯金德直言：”要求中国减排，同时大量进口其产品，这是地缘政治上的幼稚病。”这种核算漏洞也是发达国家与新兴经济体在气候谈判中持续对立的根源。
这一分析与近期关于经济转型的其他研究结论相呼应，包括教师如何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重新定义职业：行业转型若依靠从业者推动而非绕过他们，成功率更高。
三个盲点
萨斯金德的论证存在三处明显薄弱之处。
首先，他低估了政治阻力。重新引导增长需要大规模公共投资、强化监管和高度的国际协调。但西方民主国家连养老金体系和老化基础设施都难以维持。在民众抵制紧缩和增税的背景下，如何为绿色转型额外调动数千亿资金，书中没有给出答案。
其次，书中忽略了地缘政治现实。欧洲的绿色增长高度依赖中国控制的稀有金属。锂、钴、稀土这三类关键材料，北京掌控着80%的供应链。大力推进电气化，实质上是用对俄罗斯油气的依赖换成对中国电池的依赖。萨斯金德提到了这一制约，却没有推导出任何战略层面的结论。
最后，分配公正问题几乎被略过。绿色增长究竟惠及工薪阶层，还是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电动汽车对低收入家庭仍是奢侈品。建筑节能改造的受益者主要是有房的富裕群体。转型中消失的工业岗位能否被同等质量的新岗位替代？这些问题将直接决定萨斯金德方案能否获得政治认可。
技术转型与社会包容之间的张力，在其他领域同样存在，例如不同心理特征人群对人工智能的差异化接受：创新只有惠及多数人，才能真正扎根。
为何值得一读
《增长：清算》切入了当下欧洲最紧迫的经济辩论。德国陷入衰退，法国赤字堆积，意大利竞争力持续下滑。绿党在这一背景下公开鼓吹”去增长”。但在多极世界中，主动放弃增长的国家将失去地缘政治筹码。
萨斯金德拒绝接受”破坏性增长”与”良性去增长”这组二选一。他提出第三条路：由国家引导，将增长导向未来产业。这一务实路径援引马歇尔计划、太空竞赛和数字革命等历史案例，为生态转型提供参照。
在欧洲面对美中巨额科技投资、摸索”袖珍巨人”策略之际，萨斯金德的核心判断简明有力：没有任何大国是在自愿萎缩中崛起的。
企业家可以从书中提取一份行业变革路线图。萨斯金德列出的赢家包括：可再生能源、电动出行、循环经济、精准农业。输家则是：化石能源、传统化工、航空运输。关心生态的读者会发现，书中的立场不是谴责个人消费行为，而是押注集体创新和公共行动，将注意力从道德自责转向政策效率。
书目信息： - 书名：Growth: A Reckoning - 作者：丹尼尔·萨斯金德 - 出版社：Allen Lane（企鹅兰登书屋） - 出版日期：2024年9月 - 页数：368页 - 定价：25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