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生素耐药性已离开儿童，入侵养老院

1990年至2021年间，五岁以下儿童因耐药细菌死亡的比率下降了50%。同期，七十岁以上人群的死亡率上升了80%以上。这两组数据来自《柳叶刀》2024年9月16日发表的一项研究——GBD 2021 AMR合作组（Naghavi、Vollset、Ikuta等人）对204个国家和地区的系统分析。数字讲述的是同一个故事：负担没有消失，只是换了面孔。

抗生素耐药性常被描述为一种无差别的威胁，一种无处不在、日益严重的祸患。这种看法既正确，又具有误导性。正确，是因为问题依然严峻。误导，是因为它遮蔽了一场深刻的人口结构转变——这场转变现已在大规模数据中得到记录，迫使人们重新考虑资源应集中在哪里、公共政策应如何调整。

核心要点

• 1990年至2021年间，五岁以下儿童因抗生素耐药性死亡的比率下降50%（GBD 2021 AMR合作组，《柳叶刀》，2024年9月，覆盖204个国家和地区）
• 同期，七十岁以上人群的死亡率上升80%以上
• 疾病负担已转向急症医院和养老院
• 一项国家抗生素耐药性防控计划，平均需要五年才能对耐药率产生可测量的效果

儿童赢得了一场成年人正在输掉的战斗

三十年前，肺炎链球菌肺炎在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夺走了数百万婴儿的生命。流感嗜血杆菌脑膜炎袭击托儿所和产房。耐药大肠杆菌引发的腹泻摧残营养不良的儿童。这些疾病没有消失，但死亡率已被大幅压缩。

原因在于三个相互强化的举措。自2000年代起，疫苗联盟Gavi支持大规模推广肺炎球菌疫苗，降低了导致严重感染的菌株流行率。安全饮用水和卫生设施的普及切断了耐药肠杆菌的传播途径。印度、孟加拉国及多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基础儿科服务扩容，使医生能够更早、用正确的药物治疗原本会失控的感染。

AMR导致的儿童死亡率，在同时推进这三项措施的国家下降最多。进步的逻辑在此一目了然：减少对抗生素的需求，耐药性才会消退，而不是单靠研发新分子。

这一结果是真实的，值得直接说出，无需附加保留意见。

七十岁及以上：耐药性滋生的土壤

在年龄金字塔的另一端，趋势截然相反。2024年《柳叶刀》研究（Naghavi、Ikuta等人）显示，1990年至2021年间，七十岁以上人群因耐药细菌死亡的比率上升了80%以上。这不只是全球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统计效应。

它反映了生物学和制度层面的双重现实。老年人叠加了多重风险因素：免疫功能衰退、多种共病、频繁就医、反复住院、多轮抗生素治疗——这些都在持续筛选耐药菌株。养老院里，脆弱老人高度集中，感染风险接近医院病房，但感染控制规程往往远不及后者严格。

致病菌已明确：耐碳青霉烯类肺炎克雷伯菌、鲍曼不动杆菌、最强毒力变种的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这些细菌在急症护理病房、重症监护室、导管和导尿管中繁殖，难以从临床环境中清除，一旦治疗选择耗尽便几乎无药可用。

欧洲、日本、韩国，以及二十年内的中国，老龄化程度将持续加深。若不调整应对策略，1990年至2021年间的上升曲线没有理由趋于平缓。

从政策出台到效果显现：五年

这批研究最具操作价值的结论之一常被忽视：一项国家AMR防控计划，平均需要五年才能对耐药率产生可测量的影响。

这个滞后期并非例外，而是公共卫生政策的内在规律。减少门诊不必要处方、加强微生物实验室以快速识别耐药菌株、在医疗机构设立抗生素管理委员会——每一项措施都需要时间才能穿透系统的各个层级。

这意味着：2015至2018年间，为响应奥尼尔报告和世卫组织首批决议而制定国家行动计划的国家，现在才刚开始看到效果。尚未建立结构化计划的国家，积累的延误到2030年将转化为可避免的死亡。

2024年《柳叶刀》研究和AMR治理领域的数据表明，国家计划这一工具本身是有效的。但五年的滞后期也意味着：基于2010年数据设计的政策，针对的部分是一个人口地理已经改变的问题。为保护低收入国家儿童和农村人口设计的方案，与保护发达经济体养老机构老年人所需的方案，并不相同。

医院和养老院成为问题核心

疾病负担向七十岁以上人群转移，也是风险地理位置的转移：从农村社区移向医院和养老机构。耐药细菌正是在这里传播、筛选、夺命。

传染病学界自1990年代便已知晓这一现实。但它在公共政策中仍未占据应有地位。政策制定者依然主要将抗生素耐药性视为门诊处方和农业用药的问题。这两条战线固然重要，但远远不够。

医疗机构内的问题需要不同的应对：专职感染控制团队、保障卫生规程落实的护理人员配比、能在24小时内出具药敏结果的实验室、能在新发感染演变为疫情前发出警报的实时监测系统。法国等欧洲国家已有先行探索，如PRIMO计划（药房感染与耐药性预防）和REA-Raisin重症监护监测网络，但两者对养老院的覆盖仍然不足。

英国NHS England的国家消毒与感染控制计划自2014年起在医院取得了可量化的成果。据英国卫生安全局数据，2007至2022年间，英国医院MRSA感染数量下降了80%以上。做法是：强制监测、向医疗团队定期反馈数据、对机构负责人设定可量化的结果要求。这套在急症医院奏效的机制，现在需要被改造后引入养老机构——后者的治理架构和资源禀赋与医院存在结构性差异。

低收入国家数据缺失，阻碍全球应对

2024年《柳叶刀》研究覆盖204个国家和地区，这一广度同时也暴露了研究本身的局限。约三十个低收入国家——主要位于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由于缺乏足够的监测系统，AMR死亡率估算只能依赖模型。数据恰恰在耐药性可能扩散最快的地方缺失。

这个问题不只是方法论层面的，更是政治层面的。一个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于耐药细菌、不知道涉及哪些菌株、不知道细菌在哪些机构流通的国家，无法合理分配资源，无法判断国家计划是否奏效，也无法及时发出预警。

世卫组织与英国资助项目Fleming Fund合作，自2017年起着力加强约四十个优先国家的实验室能力，目标是在全球估算值仍是唯一参照的地方，生成可靠的本地耐药性数据。进展缓慢，但确实在推进。加纳、埃塞俄比亚、坦桑尼亚等非洲国家已在该项目框架下强化了微生物监测网络，相关数据开始充实全球数据库。

挑战不在于找到一种能解决一切的分子，而在于建立信息系统——使各方能够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针对正确的人群采取行动。

人口结构转变迫使政策重新定向

抗生素耐药性不是均匀推进的威胁。它在初级预防奏效的地方退缩，在人口最脆弱、医疗化程度最高的地方蔓延。这种分布不均本身就是一个战略信号。

对高收入国家而言，主要精力现在必须转向养老机构：加强监测、严格执行卫生规程、快速诊断、以药敏结果指导用药而非依赖经验性抗生素治疗。这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英国和丹麦急症医院的数据已经证明，只要规程持续执行，即使面对脆弱的老年群体，耐药感染也可以得到遏制。

对快速老龄化的中等收入国家而言，窗口仍未关闭。中国、巴西、印度尼西亚及几个北非国家，老年人口持续增长，医疗体系快速扩张，耐药率已处于高位。现在在养老机构建立监测能力和预防规程，比经历十年可避免感染后再亡羊补牢成本更低。

真正的问题不是耐药性能否被控制——五岁以下儿童的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问题是公共政策能否足够快地完成调整，跟上风险转移的速度。从政策出台到效果显现，中间隔着五年。行动的时机是现在。

来源

1. Naghavi M., Vollset SE., Ikuta KS. et al. (GBD 2021 AMR Collaborators), “Global burden of bacterial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1990–2021: a systematic analysis with forecasts to 2050”, The Lancet, 16 septembre 2024. https://www.thelancet.com/journals/lancet/article/PIIS0140-6736(24)01867-1/fulltext
2. Étude Nature Medicine, mars 2026 (193 pays, gouvernance AMR — plans d’action nationaux 2017-202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6-04257-1
3. UK Health Security Agency, données de surveillance des infections à SARM en milieu hospitalier, 2007-2022.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mrsa-mssa-and-e-coli-bacteraemia-and-c-difficile-infection-annual-epidemiological-commentary/annual-epidemiological-commentary-gram-negative-mrsa-mssa-bacteraemia-and-c-difficile-infections-up-to-and-including-financial-year-2023-to-2024
4. Gavi, l’Alliance du vaccin, rapports d’impact sur la vaccination antipneumococcique dans les pays à faibles revenus. https://www.gavi.org/vaccineswork/gavi-vaccine-alliance-25-years-25-moments
5. Mission PRIMO – Santé Publique France. https://antibioresistance.fr/nos-missions
6. Réseau REA-Raisin – Santé Publique France. https://www.santepubliquefrance.fr/maladies-et-traumatismes/infections-associees-aux-soins-et-resistance-aux-antibiotiques/infections-associees-aux-soins/surveillance-des-infections-nosocomiales-en-reanimation-adulte.-reseau-rea-raisin-france-resultats-2015
7. Fleming Fund, programme de renforcement des capacités de surveillance AMR dans les pays prioritaires. https://www.flemingfund.org
8. Organisation mondiale de la santé, Plan d’action mondial sur la résistance aux antimicrobiens.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97892415097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