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学徒制：海外争相效仿，国内备受质疑

在德国，近三分之一的学徒合同在期满前被解除。其中约一半的年轻人会在同一双元制体系内重新签约，最终彻底放弃的比例估计约为13%。2022年，合同解除率达到29.5%，为十年来最高，2013年这一数字为25%。同年，根据《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截至2025年9月仍有54,400个学徒岗位空缺。经合组织向法国、希腊和西班牙推崇的这一模式，正悄无声息地经历着危机，而其国际推广者对此讳莫如深。

德国双元制体系基于一个简单原则：企业负责培训，学校负责补充。两到三年间，学徒在车间或办公室与教室之间分配时间。这一模式造就了欧洲最低的青年失业率之一，长期低于6%，至今仍是全球参照。但一个被全球援引的模式，完全可以在本国陷入危机，同时继续被推荐给其他国家。

要点

• 2022年学徒合同解除率达29.5%，十年间上升近五个百分点（《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最终放弃率约为13%，因为一半解除合同的青年在同一体系内重新签约。
• 2025年9月，54,400个岗位空缺与84,400名仍在寻找岗位的青年并存，其中39,900人完全没有着落。这是深层次的供需错配，而非单纯的求职者短缺。
• 女性仅占新学徒的36%，且集中在少数低薪行业。
• 德国近年对困难学徒的支持项目进行了评估，个别辅导的效果令人鼓舞，但这些措施尚未触及导致合同解除的结构性原因。
• 真正的挑战不在于岗位数量，而在于培训质量的实际感受以及相关职业的社会地位。

29.5%：这一数字并非偶然

这个数字需要细读。近三分之一的合同在期满前解除，但其中至少一半的青年会在同一个双元制体系内重新签约。根据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BIBB）的数据，最终放弃率约为13%。解除率因行业差异显著：餐饮业、美发业、食品零售业超过40%，银行业或高技能工业职业低于10%。动摇的并非整个模式，而是其中特定的一部分——接纳入学资质最低、通常来自弱势背景的青年及女性的那些行业。

这种行业分化揭示了一个核心问题：凡是学徒制能带来体面薪酬、清晰晋升路径和社会认可的地方，年轻人选择留下。凡是指向被视为死路或劳动强度高却无明显回报的岗位，他们选择离开。这不是学徒制作为一种教学方式本身的危机，而是某些职业吸引力的危机。学徒制不过是向进入其中的人，揭示了这些职业的真实面貌。

解除率自2013年以来持续上升，与多重变化同步发生。德国劳动力市场竞争加剧。年轻人有了更多选择：高等教育机会增加，部分服务业雇主在无需资格认证的情况下也开门招聘。在争夺年轻人的市场中，那些未能改善工作条件的行业，正在将自己的学徒推向其他出路。

54,400个岗位无人问津，84,400名青年在寻找

2025年双元制体系最突出的矛盾藏在这两个数字里：根据《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开学季有54,400个学徒岗位空缺，同时有84,400名青年仍在寻找岗位，其中39,900人完全没有着落。这不是供给不足，也不是需求不足，而是错配。

在紧缺行业（手工业、餐饮业、部分商业领域）提供岗位的雇主找不到候选人。寻求培训的青年却无法在他们心仪的领域——通常是门槛更高、技术性更强、薪酬更好的专业——获得岗位。可用岗位与待培训青年，两个群体相互交叉，却无法匹配。

这种错配对各方都代价高昂。对雇主而言，岗位空缺加大了现有员工的压力。对青年而言，路径被拉长，多年徘徊，彻底脱轨的风险上升。对整个模式而言，其核心优势——快速且具备资质的职业融入——恰恰在最需要它的地方失灵。

联邦就业局在历年年报中持续记录这一差距。差距没有缩小。自2019年以来，尽管有行业宣传活动和对企业的财政激励，差距甚至略有扩大。

评估显示了什么，又回避了什么

近年来，德国对困难学徒支持项目进行了系统评估。这些项目面向弱势青年：入学时有显著学业差距的人、来自弱势背景的人、母语非德语的人。项目内容包括个性化辅导、导师配对以及入职初期的强化跟踪。

辅导层面的结果令人鼓舞。接受跟踪的青年留存率高于未受益群体。现有评估认为，早期干预有效，每位受益者的成本适中，这些项目值得延续和扩大。

但这些评估也坦率指出了自身局限——这种坦诚值得正视。这些项目作用于边缘：帮助本会离开的青年留下来，却无法改变驱使青年离开的根本条件。企业培训质量、学徒薪酬水平、培训结束后的职业前景、部分行业的劳动强度：导致合同解除的结构性因素，仍在这些干预措施的覆盖范围之外。

这正是此类干预的局限所在：在其所处层面有效，但仅靠自身不够。辅导最弱势的群体是必要的，但无法让吸引力不足的职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

女性占36%：行业分布造就的结构性不平等

根据《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女性在新学徒中的比例为36%。这个总体数字掩盖了更值得关注的现实。女性并非缺席学徒制，而是集中在少数职业中：医疗助理、牙科助理、售货员、美发师。这些职业有两个共同特征：薪酬位于学徒制薪资范围的最低端，合同解除率也位居最高之列。

高薪技术职业——机电一体化技师、电工、信息技术专家——仍有80%以上由男性占据。这种职业隔离并非德国独有，但在一个早早分流、导向性强的体系中表现尤为突出。15至16岁时的职业选择，受家庭观念、学校建议和性别刻板印象左右，决定了此后整个职业生涯的薪酬轨迹。

拓宽年轻女性职业选择的项目已有不少：工业企业开放日、导师制、面向教师的宣传活动。只要以女性为主的职业工作条件没有改善，这些项目的影响就难以持久。吸引女性进入男性主导的职业是一种策略，但改善她们已置身其中的职业，是另一种同样必要的补充路径。

这一模式能否在其他土壤中生根？

法国、希腊、西班牙都在不同程度上尝试借鉴双元制模式。法国的案例最具参照价值。根据法国就业研究局（DARES）数据，2017年至2022年间，私营部门的学徒合同数量增长了2.8倍，2022年新签合同达到837,000份，背后是雄心勃勃的改革和对雇主的大规模财政激励。这种增长是真实的，但值得冷静审视。

德国的经验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学徒制的数量增长能衡量质量吗？一个解除率高、培训不足、前景有限行业里的学徒岗位，与一个结构完善、出路有保障的工业领域的岗位，不能等同。统计合同数量，不等于统计成功的职业路径。

经合组织推荐双元制时，始终强调其运行前提：密集的培训企业网络、雇主与工会之间稳固的劳资伙伴关系、植根于数代人的企业培训文化。这些条件无法靠法令建立。在德国，它们历经数十年才形成，如今在部分行业仍承压。借鉴模式的国家继承了原则，却未必拥有支撑原则的土壤。

这并不否定学徒制作为职业路径的价值，而是要求我们区分：模式中哪些部分真正有效，哪些部分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在企业中培养青年的方向是对的。但成功所需的条件，从来都不宽松。

职业身份，才是真正的危机核心

数字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解除合同的学徒放弃的不只是一纸文凭，而是一个正在成形的职业身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在高解除率行业开展的定性调查，描述了反复出现的同一模式：年轻人带着对职业的某种想象进入培训，却遭遇了截然不同的现实——重复性任务、不友善的管理层级、令人失望的薪酬。

印象与现实的落差并非学徒制独有，但在这里代价格外高昂。解除发生在职业路径的早期，而这条路本就不够稳固。放弃学徒制的青年不会自动找到替代出路，相当一部分人进入短期培训、临时零工、逐渐脱轨的循环。

合同解除率衡量的，是进入双元制培训的青年所获得的承诺，与部分雇主实际兑现之间的差距。这个差距，经合组织的政策建议无法填补。填补它，需要企业在培训质量、工作条件和晋升路径上切实改变。

因此，德国向欧洲伙伴提出的问题，与其说是”如何复制这一模式”，不如说是”如何确保企业真正承担培训责任”。这是培训体系内部治理、质量管控、对失职雇主的追责问题。瑞士的双元制体系常被认为比德国更为稳健，原因之一正是定期评估企业培训质量已纳入制度设计。在德国，这类评估在高解除率行业仍然不足。

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在手工业和服务业中的应用，使问题更加棘手。一个进入机械师、厨师或售货员学徒制的年轻人，有理由追问这个职业十年后的样子。提前布局这类转型的企业，在留住学徒方面占有明显优势。而那些尚未着手准备的企业，往往在学徒完成培训之前就失去了他们。

德国学徒制的无声危机传递出一个信号，而经合组织的统计仪表盘难以捕捉：一个模式能够延续，是因为它向进入其中的人兑现了承诺。当职业身份在一个16岁年轻人眼中失去意义，任何辅导项目都无法独自修复工作条件所造成的损伤。对于借鉴这一模式的国家，真正的问题是：准备向培训企业施加哪些约束——而不仅仅是打算达到多少合同量。

来源

1. 经合组织，《德国青年学徒支持项目评估》（2025年）：链接
2. 联邦教育与研究部，《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无链接——年度官方报告）
3. 联邦就业局，关于空缺学徒岗位和未获培训青年的年度报告（无链接——年度数据）
4. 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BIBB），关于学徒合同解除原因的定性调查（无链接——年度出版物）
5. 《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 BMBFSFJ官方公报
6. 联邦政府 - 《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
7. BIBB / 劳动世界门户 - 2022年解除率
8. Kompetenzz.de - 《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及女性比例
9. Info.gouv.fr - 法国2022年学徒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