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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自2000年以来，全球5岁以下儿童累计避免了5400万例死亡。这一数字经联合国各大机构证实，是四分之一个世纪全球卫生大规模投入的最重要成果。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集体成就之一。但它也有另一面：自2015年起，进展速度放缓，多项指标出现倒退，支撑这一切的资金模式正在瓦解。
这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难描述的处境：成就还在，动力已耗尽。世卫组织报告提出了一个鲜有人转述的问题：当国际援助撤出时，靠它建立起来的成果能否守住？
核心要点
- 2010年至2024年间，艾滋病毒新增感染率下降40%；自2000年以来，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下降51%；孕产妇死亡率同期下降40%。
- 自2015年起，几乎所有主要指标的进展速度均在放缓，多项指标在低收入国家出现倒退。
- 外部资金——尤其是美国资金——的撤出，直接威胁产生上述成果的项目。
- 非传染性疾病在中等收入国家持续上升，已成为全球首要卫生挑战，但缺乏与传染病领域相当的国际资金机制。
三项值得正视的胜利
世卫组织报告开篇即列出不容轻描的数据。2000年，全球每年有980万名5岁以下儿童死亡。2024年，这一数字降至480万。25年间降幅达51%，源于一系列经证实的因素：疫苗接种、安全饮水、疟疾防治、营养保障和呼吸道疾病治疗。
艾滋病方面，进展同样明显。2010年至2024年间，新增感染率下降40%。美国自2003年起资助的”总统防治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PEPFAR）贡献显著：该计划使撒哈拉以南非洲超过2000万人获得了抗逆转录病毒治疗。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2023年估计，PEPFAR已挽救了2500万人的生命。这不是修辞，而是一个重塑了整个非洲大陆多个卫生系统的公共项目。
孕产妇死亡率自2000年以来下降40%。2000年全球孕产妇死亡率为每10万活产328例，当年死亡约44.3万人；2023年这一比率降至每10万活产197例。这一成果同样归功于具体的行动者：联合国人口基金、国际家庭护理等非政府组织联盟，以及埃塞俄比亚、卢旺达和孟加拉国等国家的公共卫生政策——这些国家在专业助产方面进行了大规模投入。
这三项胜利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有意投入的结果，而非自发改善。这正是它们脆弱的原因。
2015年以来的放缓
积极数据背后藏着一个转折，世卫组织报告对此有明确记录。自2015年起，几乎所有指标的进展速度均在放缓。以孕产妇死亡率为例：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为每10万活产70例，当前全球水平是197例，需要在数年内降低约2.8倍。按目前的速度，这无法实现。
这种放缓分布不均。在高收入国家，指标仍在改善，有时借助治疗创新而加速。在低收入国家，动力减退最为明显，部分情况甚至出现逆转。报告特别指出，经济危机或冲突扰乱供应链后，可通过疫苗预防的疾病出现回升。
问题不止于进展速度，而在于机制本身。2000年代的进步建立在一个特定模式上：高收入国家资助针对特定疾病的垂直项目，国际组织负责协调，地方政府逐步将其纳入本国卫生系统。这个模式奏效了，但也制造了依赖。外部资金撤出后，地方系统不一定有能力接替。
非传染性疾病：没有专项计划的挑战
世卫组织报告中有一个角度，几乎被所有新闻摘要忽视。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癌症、慢性呼吸道疾病等非传染性疾病，现已成为中等收入国家的首要死因。这类疾病正在增加，却没有任何可与艾滋病、疟疾或结核病领域相当的国际资金机制支撑。
对比鲜明。根据全球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基金自身报告，该基金自2002年成立以来已筹集逾650亿美元。非传染性疾病领域没有类似机制。原因部分在于这些疾病的特性：多因素交织、治疗成本高且周期长，还涉及生活方式与消费问题，而国际援助机构历来不愿介入，尤其面对食品和烟草行业时。
这一失衡已由世卫组织记录在案：传染病领域有工具、有资金；慢性病领域，两者均不到位。在墨西哥，根据泛美卫生组织数据，近15%的成年人口患有2型糖尿病，这一缺口对公立医院系统造成了直接压力。
美国撤资的具体影响
2025年，美国政府宣布大幅削减国际卫生援助，直接影响PEPFAR、对世卫组织的资助及对全球基金的捐款。具体金额因来源和仍在进行中的预算调整而异，但量级巨大：2023年美国占全球国际卫生援助总额的42%，并独自承担全球基金约三分之一的捐款。
这个问题落地后是具体数字。在赞比亚、乌干达、莫桑比克，预防艾滋病毒母婴传播的项目高度依赖PEPFAR资金。即使部分中断，也不会产生渐进式放缓，而是引发供应链断裂，可能迅速导致感染率回升。
世卫组织报告未直接点名美国，但总干事谭德塞自2025年初起在公开讲话中已明确表示：主要捐助方撤出对过去二十年的成就构成真实威胁。其他行为体正在尝试填补缺口。法国维持了对全球基金的捐款，德国宣布增加参与，盖茨基金会继续通过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大规模投资疫苗项目。但国际卫生融资的格局正在应急状态下重组，而非按计划调整。
这些资金的回报值得说清楚。哥本哈根共识中心2023年一项研究估算，在低收入国家，儿童健康每投入1美元，考虑挽救的生命年数和生产力提升，长期可产生约45美元的经济效益。这些估算存在方法论上的合理争议，但它们表明，全球卫生融资问题与经济发展问题密不可分。
地方卫生系统：未竟的建设
世卫组织报告真正的结构性教训，不是艾滋病或儿童死亡率的数字，而是它隐含揭示的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国家卫生系统的脆弱性。25年的巨额投入解决了特定疾病，但不总能建立起可自主运行的系统。
这一判断并不新鲜。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和布鲁金斯学会等机构至少十年前就已提出。但在外部资金撤出的当下，它变得格外尖锐。一个依赖国际援助支付40%医护人员工资的卫生系统，承受不了资金突然收缩。
少数国家有所突破。卢旺达常被引为例证，且有据可查：自2005年起，该国建立了名为”Mutuelle de Santé”的全民健康互助体系，根据卢旺达卫生部数据，覆盖率超过90%。这一体系并非完美，学术界对其成效也有细致讨论，但它代表了一种减少对外援依赖的内生融资模式。
埃塞俄比亚走了类似的路。该国大规模部署社区卫生工作者——“健康推广员”，在降低婴儿和孕产妇死亡率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这些工作人员由埃塞俄比亚政府支付工资，而非非政府组织。这种整合模式在许多国家恰恰缺失——那些地方的国际援助绕开了公共系统，而非强化它们。
仍存在的空间
21世纪的卫生成就尚未丧失。世卫组织报告明确如此，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2024年的婴儿死亡率和艾滋病毒传播水平与2000年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问题不在于进展是否发生，而在于在资金恶化的背景下，这些进展能否得到巩固。
有几个方向可以着力。首先是推动相关国家增加国内资金。世卫组织多年来持续推动中等收入国家将公共卫生支出提高至GDP的5%，这是确保基本全民健康覆盖的公认门槛。许多国家目前仍远未达到。
其次是私人与公共资助方的协调。盖茨基金会、GAVI、全球基金和欧洲捐助方正在新形势下重新调整优先事项。协调困难，但机制已有、机构已就位，并非不可能。
第三个方向是技术，讨论相对较少。新冠疫情后开发的低成本诊断工具、单剂疫苗和社区监测平台，已降低了许多卫生干预措施的单位成本。这些效率提升能否部分弥补资金缺口，尚待观察。
一个根本性的政治问题悬而未决：2015年承诺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富裕民主国家，在内部预算压力和民粹主义上升的背景下，是否还会坚守这些承诺？世卫组织报告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用数据把这个问题摆在那里。
来源
- 世界卫生组织，《2026年世界卫生统计》—— https://www.who.int/news/item/13-05-2026-global-health-gains-face-threat-of-reversal
-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2023年全球艾滋病报告》—— https://www.unaids.org/fr/resources/documents/2023/2023-unaids-global-aids-update
- 全球抗击艾滋病、结核病和疟疾基金——2002年以来累计成果，根据全球基金年度报告
- 卢旺达卫生部——Mutuelle de Santé覆盖率数据，引自世卫组织和世界银行报告
- 哥本哈根共识中心，《全球健康最佳投资》，2023年——无链接（报告可在该组织官网获取）
-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2025年情况说明书（艾滋病）—— https://www.unaids.org/sites/default/files/media_asset/UNAIDS_FactSheet_en.pdf
- 世卫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儿童死亡率水平与趋势》，2026年3月—— https://www.who.int/news/item/18-03-2026-progress-in-reducing-child-deaths-slows-as-4.9-million-children-die-before-age-five
- 世卫组织/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联合国人口基金，《2000—2023年孕产妇死亡率趋势》，2025年4月—— https://www.who.int/news/item/07-04-2025-aid-cuts-threaten-fragile-progress-in-ending-maternal-deaths-un-agencies-warn
- 全球基金，《2025年成果报告》—— https://www.theglobalfund.org/en/results/
- HIV.gov / PEPFAR官方数据—— https://www.hiv.gov/federal-response/pepfar-global-aids/pepfar
-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数据，《孕产妇死亡率》—— https://data.unicef.org/topic/maternal-health/maternal-mort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