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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18年,59%的欧洲人从不感到孤独。到2022年,这一比例降至51%。四年内下降8个百分点,背后藏着一个结构性转变:16至24岁人群已成为欧洲最孤独的年龄段,在22个经合组织国家中首次超过65岁以上老人。
这一逆转动摇了60年来围绕老龄化构建的社会政策体系。孤独问题最严重的是年轻人,但欧洲的反孤立政策瞄准的却是老年群体。养老院数字化与课堂禁手机并行推进,政策工具与现实问题之间的错位越来越明显。
要点
- 在22个欧洲经合组织国家,16至24岁人群的孤独感已超过65岁以上老人
- 2018年至2022年间,从不感到孤独的欧洲人比例从59%降至51%
- 尽管出现世代逆转,社会政策仍大规模以老龄化为导向
- 经合组织研究显示,积极使用社交媒体有助于增强社会联系,对数字禁令的合理性提出质疑
- 年轻人的社会隔离与就业和住房困难同步加剧
16至24岁在孤独程度上超越祖辈
经合组织在2025年社会联系报告中,首次记录了孤独体验的世代断层。在所有被研究的年龄段中,16至24岁的年轻人孤独率最高。
这一结果与60年来的社会学研究相悖。自1960年代起,孤独感被认为随年龄增长而上升——丧偶、退休、失去自理能力、社交圈收缩,使老年群体长期成为公共政策的重点对象。如今,这一规律在所有被研究的发达国家中发生了逆转。
数据显示,这一趋势近年明显提速。2018年至2022年间,声称从不感到孤独的欧洲人比例从59%降至51%,四年内下降8个百分点。所有年龄段均受影响,但年轻人受冲击最大。
人口学家对这一转变的幅度感到意外。16至24岁人群传统上受益于学生和家庭社交网络的密度保护,如今却在连接程度前所未有的社会中,成为最易陷入社会隔离的群体。
欧洲社会政策与现实日益脱节
孤独问题的人口结构变化,暴露了欧洲社会政策框架的系统性滞后。自1960年代起,欧盟及成员国大规模投入老年人反隔离项目:养老院、社区服务、无障碍交通、远程援助。
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欧洲老龄化相关预算平均占GDP的11.3%。这一分配逻辑将孤独视为老年问题:年龄越大,隔离风险越高。相比之下,青年政策集中于教育、职业培训和就业融入,几乎不涉及社会联系。
经合组织记录的这一逆转,对上述资源分配提出了根本性质疑。年轻人已成为最孤立的群体,现有政策却仍以老年人为核心,制度回应明显滞后于社会现实。
影响不止于预算效率。年轻成年人的社会隔离损害了他们的职业融入、建立稳定关系的能力和心理健康。这些影响将在未来数十年传导至人口结构、劳动生产率和社会凝聚力。
测量工具同样存在缺口。欧洲社会福祉指标主要监测老年人的隔离状况,针对年轻人孤独感的调查仍然零散,各国政府难以据此精准设计干预措施。
数字技术与孤独的关系需要重新理解
经合组织这项研究也改变了外界对数字技术与社会隔离关系的认知。与主流观点相反,积极使用社交媒体可以强化社会联系,而非削弱它。这一发现对教育领域的数字限制政策构成直接挑战。
法国于2018年禁止初中生在校使用手机,荷兰计划于2024年推行类似措施。这些政策的前提假设是:数字技术使年轻人与同龄人疏远。经合组织的调查揭示了更复杂的图景:使用质量比使用时长更重要。
主动使用社交媒体——评论、交流、创作内容——与更强的社会归属感正相关。相反,被动浏览——只看不互动、被动接受算法推送——会加剧隔离感。学校环境中的全面禁令,忽略了这一关键区别。
数据对禁止性政策的效果提出了质疑。与其封堵数字工具,公共政策更应引导年轻人进行社交化使用,培养建设性的数字互动能力。招聘大冻结正在改变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方式,进一步压缩了年轻成年人的社会融入空间,使数字联系有时成为维持人际关系的必要手段。
年轻人的孤独与经济困境并行加剧
16至24岁人群孤独感的上升,与其经济处境的恶化密切交织。住房获取日趋困难: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数据,法国年轻人离家独居的平均年龄从2000年的23.6岁推迟至2022年的24.4岁。延长的共居生活压缩了独立社交的空间。
劳动力市场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稳定。2024年,欧盟25岁以下青年失业率达14.8%,全体劳动人口失业率为6%。职业不稳定削弱了年轻人建立持久关系的能力,无论是职场还是个人生活。
就业的地理集中也在加深隔离。大城市集中了高技能岗位,迫使年轻毕业生离开原籍地区。这种流动切断了原有的家庭和友谊网络,却无法保证在新城市重新建立同等的社会关系。
大多数欧洲国家18至24岁人群的实际平均收入,十年来几乎没有增长。预算压力减少了他们参与集体休闲、文化活动和付费社交的机会,而这些活动历来是年轻人社交生活的重要载体。
学生债务在部分国家进一步放大了困难。英国2024年毕业生的平均学生债务达53,000英镑。这一财务负担推迟了经济独立的时间节点,也延迟了独立家庭的建立。
社会隔离的地理分布正在重塑
孤独问题的世代逆转,正在重新勾勒其地理与社会分布。传统上被视为社交密集地带的城市中心,正成为年轻成年人陷入孤立的场所。人口密度不再等于社会联系的强度。
巴黎、伦敦、柏林集中了大批年轻毕业生,同时也集中了20至30岁人群中最高的社会隔离比例。职业竞争、高强度工作节奏和高昂的生活成本,压缩了用于维系友谊的时间和资源。社交生活越来越职业化,也越来越商品化。
农村地区的情况则相反。年轻人外流加速了人口老龄化,但留守者仍能维系代际纽带。邻里互助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人口减少带来的社会稀薄感。
这种地理重组在很大程度上还未进入地方政策视野。市政府持续投资老年人设施,却往往忽视了年轻在职人员的孤独问题。社区中心、文化空间和体育设施,难以触及一个既要拼命工作又囊中羞涩的年轻群体。
数字鸿沟加剧了地区间的不平等。网络覆盖薄弱的地区,使年轻人失去了部分可以弥补物理隔离的远程社交工具。高速宽带接入已不只是经济议题,同样是社会政策的议题。
社会政策需要系统性重构
孤独问题的世代逆转,要求欧洲对社会联系领域的政策优先级进行全面调整。经合组织建议在不放弃老年群体的前提下,将部分社会预算重新导向16至30岁人群,重新平衡资源分配。
这一调整不只是预算重新分配。干预工具本身也需要更新。自1980年代起,青年之家、休闲中心和面向16至25岁人群的公共设施大量关闭,资源转向老年设施。重建这些基础设施需要时间和持续投入。
公共政策需要开发适配年轻成年人实际处境的干预形式:非标准工时、有限预算、频繁的地理流动。晚间和周末的社会支持服务、免费集体活动、对学生社团的资助,是当下最迫切的选项。
就业、住房与社会联系政策之间的协同同样不可缺少。年轻人的社会隔离在很大程度上根植于经济不稳定。孤立地处理孤独问题而不触及结构性根源,干预效果有限。行政条块分割阻碍了这种整合。
欧洲具备推进这一转型的基础。穷国组织债务国俱乐部对抗北方债权人表明,国际协作可以破解结构性难题。成员国之间的政策经验共享,能够加快社会政策适应新人口现实的步伐。
留给行动的窗口正在收窄。一代欧洲年轻人在社会隔离中度过了关系能力形成的关键阶段。这种早期的社会联系受损,将影响他们未来建立稳定家庭、团结社区和凝聚力社会的能力。人口形势的紧迫性与制度变革的惰性之间,欧洲需要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