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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年间,西方高等教育中来自无学历家庭的学生比例上升了11个百分点。但相较于家境优越的同学,这些学生的薪资溢价下降了8个百分点。数量上的扩张掩盖了质量上的失败:大学开放了,却没有实现财富再分配。
萨顿信托报告的结论直截了当。尽管大学扩张持续数十年,在经合组织研究的20个国家中,无学历家庭子女进入收入前五分之一的概率仍低45%。社会流动的渠道名义上拓宽了,实际上已经堵塞。
要点
- 2024年,来自无学历家庭的学生占大学生总数的34%,2004年这一比例为23%,上升11个百分点
- 同期,他们毕业后的薪资溢价与家境优越的学生相比下降了8个百分点
- 在经合组织国家,无学历家庭子女进入收入前五分之一的概率低45%
- 德国和爱尔兰大力投资职业培训,而非扩张大学规模,由此扭转了这一趋势
大学扩张削弱了自身的再分配效果
数据揭示了一种反常的规律:大学招收的寒门学生越多,就越无法保障他们向上流动。法国38%的学生来自无高等教育学历的家庭,2000年这一比例为26%。但他们毕业五年后的薪资优势,与家境优越的毕业生相比缩水了12%。
这一现象贯穿整个西方世界。英国1992年后的大学扩张为工人阶级新开了180所院校,第一代大学生如今占学生总数的41%。但据英国教育部纵向数据,他们的平均薪资溢价在15年内缩水了15%。
美国将这个悖论推向了极端。社区大学大量招收少数族裔和低收入家庭学生,57%的西裔学生和52%的非裔学生就读于这类院校。然而,他们转入名校的比例停滞在14%,35岁时的收入中位数仍比精英大学毕业生低23%。
内部分层取代了外部排斥
大学不再把人拒之门外,而是在内部重新划定等级。经合组织PISA数据显示,73%的干部子女进入精英专业,工人子女只有31%。这种内部筛选,复制了大学扩张本应消除的不平等。
法国是典型。预科班、精英大学和选择性硕士项目中,68%的学生来自优越家庭,第一代大学生只占24%。后者集中在市场价值较低的专业:47%在人文社科领域,家境优越的学生这一比例仅为31%。
这种分层产生了系统性的贬值效应。大众化大学将工人阶级子女纳入价值最低的部分,把形式上的包容变成了实质上的边缘化。文凭数量增加了,但对最需要它的人来说,相对价值却在下降。
这一规律延伸到博士阶段。干部子女占理工科博士生的54%,工人子女只有18%。后者大量涌入社会科学领域,而这些方向在劳动力市场上回报普遍偏低。博士层面的扩张,复制了本科阶段的分层逻辑。
德国和爱尔兰走出了另一条路
两个国家通过优先投资职业培训,摆脱了扩张-贬值的怪圈。德国将GDP的4.2%用于初始职业培训,法国这一比例仅为1.8%。德国15至24岁青年失业率只有7%,法国为17%。
更值得关注的是薪资逆转。2024年,德国持证管道工的年均收入为48,000欧元,本科毕业生为42,000欧元。这一逆转,源于公共资金大规模投入职业培训所创造的技能稀缺。
爱尔兰自2016年起推行类似模式。其国家技能战略在五年内向短期技术培训投入21亿欧元。理工学院学生人数增长了34%,传统大学则停滞不前。结果是:招聘寒冬对爱尔兰冲击较小——73%的技术毕业生在六个月内找到工作,大学毕业生只有58%。
这一策略背后有清醒的劳动力市场判断。自动化对常规认知工作的威胁,远大于对需要动手能力和随机应变的技术工种。大量培养会计或管理人员,反而容易受到技术冲击。培养维修技术员或可再生能源专家,则直接对应真实的经济需求。
富裕国家的人口困境加速了这场重组
人口萎缩正在改变教育与就业的等式。到2035年,德国将减少600万劳动力。这种相对稀缺会自动抬高稀缺技能的价值,尤其是技术类技能。在这种背景下继续扩大大学毕业生规模,经济上适得其反。
日本最早作出调整。面对全球最快的老龄化速度,日本大规模调整教育投资方向。技术大学现占高中后学生总数的41%,2010年这一比例为27%。这场有意为之的”再职业化”已见成效:25至34岁人口就业率达到88%,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为79%。
韩国正经历同样的转变。72%的适龄人口接受高等教育,过度扩张后,首尔发现了这一模式的代价:过剩毕业生被迫接受低技能岗位,社会挫败感积累至临界点。文在寅政府于2023年启动”向技术卓越再平衡”计划,预算达150亿美元。
中国修正模式,向西方发出信号
北京正在进行一次方向性转变。经历二十年大规模大学扩张后,中国自2022年起主动限制招生规模,名额稳定在1,120万,同时将职业技术学校的预算翻倍。
这一调整有精确的数据依据。到2030年,中国制造业将面临4,000万合格技术人员的缺口。与此同时,每年870万大学毕业生涌入已经饱和的劳动力市场。中国城市青年大学毕业生失业率为18%,持有职业证书者只有6%。
习近平在党的二十大上阐述了这一转变:”社会主义现代化需要技术卓越,而不是文凭大众化。”这句话隐含了对西方全面大学扩张模式的批评。
一个历史性的角色互换正在发生。西方坚守民主但低效的大学扩张逻辑,中国却按经济效率标准重构教育体系。这种逻辑上的对调,令欧美政策的有效性受到质疑。
公共教育政策面临根本性追问
数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六十年的西方大学扩张确实打开了高等教育的大门,但数量上的民主化伴随的是社会流动性质量的倒退。大学在扩张的同时加剧了分层,形式上接纳了工人阶级,实际上将他们推进了价值最低的角落。
德国和爱尔兰的经验表明,大规模投资职业培训质量,比漫无边际的大学扩张能产生更真实的社会流动。但这条路需要深刻的文化转变——重新赋予技术职业社会认可,意味着放弃自1960年代以来根植于西方的大学文凭崇拜。
摆在政界人士面前的问题是:西方民主国家愿意承认,其主导的教育模式正在制造与目标相反的结果吗?人口压力和国际经济竞争或许会倒逼这种反思。但来自利益集团和意识形态的阻力依然强大。在低效扩张与艰难转型之间,未来几年将检验西方能否让教育体系跟上21世纪的现实。
来源: 1. 萨顿信托 - 新报告显示富裕国家社会流动性停滞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