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经济史：欧洲碎片化或许是优势而非缺陷

欧洲从未拥有过单一的技术主权。五个世纪以来，各国相互竞争、相互模仿、收容彼此的流亡者和发明。这种制度上的分散催生了工业革命、现代化学和量子物理学。如今，在与中美两国的技术竞争中，同样的分散却常被视为欧洲的主要劣势。一项关于千年经济史的新研究认为，这一判断至少不够完整，甚至可能恰恰相反。

2026年《外交事务》杂志报道了一部著作，由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于2025年9月出版。该书重构了制度结构与技术轨迹之间的长期关系。其核心论点对统一治理的支持者并不友好：分散化系统擅长探索新技术，集中化系统擅长大规模部署已有技术。两种能力缺一不可，但没有任何结构能长期兼顾两者。历史上也没有哪个文明能持续完成这种切换。

要点

• 千年经济史表明，分散化系统产生更多根本性创新；集中化系统更快、更大规模地推广已成熟的技术。
• 中国和美国各自存在不同的制度缺陷：北京是权力集中，华盛顿和旧金山是主导企业集中。
• 制度碎片化的欧洲，历史上呈现出大型探索空间的特征，代价是结构性地难以实现规模化。
• 没有任何大国能长期同时维持两种姿态。2050年的关键问题是：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将奖励探索，还是部署？
• 欧洲的挑战不在于进一步统一，而在于建立协调机制，同时保留产生历史优势的多样性。

千年经济史看到的，七国集团峰会看不到

长期经济史研究不是学术练习。它提供的诊断，是选举周期内无法看到的。从中世纪到今天，重建印刷术、蒸汽机、化学工艺、电力、半导体的技术轨迹，同一个规律以令人不安的频率反复出现。

政治碎片化的空间产生突破。意大利城邦发明了现代会计，资助了海洋探索。德意志诸侯国出了古腾堡，两个世纪后又出了李比希、拜耳和巴斯夫。英格兰相对大陆君主制更为分散，孕育了瓦特和阿克赖特。国家间的竞争对思想形成选择压力：在一地失败的想法可能在邻国成功。发明家、异端者、持不同政见者流向最具包容性的地方。碎片化是一台产生实验多样性的机器。

政治统一的空间则大规模推广前者的发明。汉朝标准化了文字、度量衡和道路，在广阔疆土上加速了铁的传播。雅各宾派法国推行公制、民法典和大学校体系，批量培养工程师。新政时期的美国在十年内实现了农村电气化。集中化是规模化机器，而非发明机器。

这种分野不是自然法则，而是千年尺度上稳健的经验规律。它有例外——AT&T的贝尔实验室在近垄断结构中发明了晶体管——但例外反而印证了整体规律：分散化有利于探索，集中化有利于利用。

中国部署强于发明，且它清楚这一点

北京从这段历史中吸取了教训，只是没有用同样的语言表述。中国技术发展模式长期遵循一个原则：引进、吸收、改进、大规模部署。凭借大规模国家投资和自建供应链，中国先后超越美国、日本和德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太阳能电池板制造商。它以购买许可的新干线技术为基础，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高速铁路网。在可再生能源领域，中国每年新增装机容量约为欧洲的四到五倍，速度全球无出其右。

这一模式的局限与它的优势对称。在需要开拓未知领域的地方——前沿生成式AI、生物技术、先进半导体设计——权力集中制造了盲点。中国研究人员发表论文数量庞大，但研究方向由党来划定。对双重用途技术的自我审查、数据管控、对有机和非计划性结构的不信任，恰恰压制了那种产生突破的无序探索。

半导体案例最为直观。尽管自2014年以来累计投入超过1500亿美元（据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等来源），中国在这一领域的真正瓶颈并不是7纳米——中芯国际已凭借此前进口的ASML深紫外光刻机实现了这一目标。真正的天花板在5纳米以下：那里需要极紫外光刻机，而这类设备北京已无从获取，现有深紫外设备既无法替代，也无法维修。当真正需要的是分散的创造力时，集中的资金解决不了问题。

美国在探索，但重心正在转移

美国的情况更微妙，从长期视角看也更令人担忧。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美国作为一个分散化系统运作：自治的大学、相互竞争的联邦机构、分散的风险投资、流动的人才。这种制度多样性——五十个州、数千所大学、车库创业文化——催生了个人电脑、互联网和mRNA技术。

但过去二十年，一场悄然的集中已经发生。苹果、微软、英伟达、Alphabet、亚马逊五家公司约占标普500总市值的27%至30%。在AI领域，两到三家机构控制着前沿模型、训练数据和算力基础设施。经济学家所称的”超级明星经济”造就了极为高效的全球冠军，却同时削减了产生下一次突破的选择压力。

美国科技领域的这种集中，制造了一种有别于北京的制度缺陷——强制性较低、更为隐蔽——但在数十年尺度上同样可能构成限制。私人寡头扼杀探索的效率几乎不亚于计划型国家，手段不过是设定标准、收购新兴对手、吸纳顶尖工程师。美国科技企业的薪资集中趋势——初级岗位薪酬不断压缩，资深岗位薪酬持续攀升——正是这一现象的症状：市场结构将收益集中于少数人，这是一个倾向于利用而非探索的系统的典型行为。

欧洲的问题不是统一不足，而是协调不够

正是在这里，千年历史的教训挑战了主流叙事。关于欧洲的标准叙事分三步走：制度碎片化、缺乏全球冠军、技术落后。逻辑结论是加速一体化：建立真正的资本市场联盟、以主权基金支持欧洲AI冠军、推行类似美国《芯片法案》或中国补贴模式的大陆产业政策。

这种叙事并非全错，但它不完整。长期历史表明，如果推行过度，它可能带来危险。欧洲的碎片化恰恰是其历史探索能力的来源。各成员国拥有不同的教育体系、不同的监管文化、不同的劳动力市场，产生的方法多样性是同质化统一会抹去的。法国和德国对个人数据、金融风险、知识产权的态度各异。这种分歧是摩擦，也是保险。

欧洲基础研究的数据说明了这一悖论。欧洲科学论文总量明显多于美国——约占全球的28%，美国为19%——尽管美国在高引用论文方面仍领先。牛津、剑桥、苏黎世联邦理工、洛桑联邦理工和荷兰顶尖大学，均位居全球基础研究前列。欧洲的问题不在于产出知识，而在于将知识转化为企业、就业和大陆规模的部署。

因此，欧洲的任务不是复制集中化模式去对标北京或华盛顿，而是构建协调机制，让多样性能够实现规模化，而不是被抹平。这个区别细微但关键：协调不等于统一。医疗数据的共同标准，可以让二十个不同的卫生系统共同贡献同一个研究数据库，而无需布鲁塞尔插手各国的公共卫生政策。这种模式——信息共享、制度竞争——正是长期历史对一个大型分散空间走向规模化的最优建议。

生物技术领域的开放科学实践展示了去中心化资源共享的潜力：AlphaFold将十亿种蛋白质结构向所有人开放后，率先从中开发出新应用的，是欧洲最多元化的团队——而非规模最大的团队。

为何没有大国能同时维持两种姿态

长期经济史最令人不安的发现或许是这一条：没有文明能持久地将探索与部署的卓越融为一体。18世纪的英国在探索；19世纪的英国在帝国范围内部署；20世纪的英国在管理衰落。美国从1945年到1990年探索，1990至2000年代借助互联网完成部署，此后开始走向集中。宋朝中国在10世纪或许是全球技术最先进的体系；集中化的推进削弱了其实验能力，欧洲在14至17世纪之间追赶并超越了中国。

这一规律对2050年前的技术竞争有直接含义。生成式AI、生物技术和新能源是通用技术——如同20世纪的电力，它们重塑所有行业。每一种技术都经历两个阶段：探索阶段（界定什么是可能的）先于部署阶段（推广已验证的方案）。两个阶段奖励不同的制度结构。

在AI领域，基础探索阶段可能尚未结束——自主智能体和多模态模型的最新进展表明，未来架构远未固定。AI智能体在科研中的加速应用说明，前沿应用的竞争没有结束。分散化结构在这一阶段仍具优势。在生物技术领域，细胞疗法、新一代mRNA疫苗、治疗性基因组编辑同样处于加速探索阶段。历史表明，团队、方法和监管文化的多样性，正是这类领域产生最佳成果的条件。

向以部署为主的阶段切换——那将奖励集中化——是可能的，但不确定。这需要基础技术趋于稳定，标准得以确立，规模经济占主导。如果这种切换在2040年前发生，中国和美国大型平台将占据结构性优势。如果推迟，欧洲及其灵活协调模式可能守住位置。历史没有预测哪种情景会发生。它只说明一点：押注于单一的制度姿态，最终都会付出代价。

欧洲需要建设什么，同时不能破坏什么

操作层面的结论不是让欧洲维持现状。当前的碎片化存在真实缺陷，这些缺陷没有任何历史美德可言：27个资本市场让大陆规模的创业融资比美国更难；竞争规则有时保护现有企业免受新兴对手冲击；决策缓慢让机会窗口关闭。

长期历史分析的启示是：有效的改革是那些建立协调机制、而不标准化方法的改革。统一的风险投资市场，能让欧洲创业者在柏林、华沙、马德里筹集资金，无需建立一个抹去各地特色的单一制度模式。临床试验的共享数据库，能让每个国家推行自己的卫生政策，同时贡献于共同的研究努力。工业数据的互操作标准，能让德国、法国和西班牙企业协作，无需合并治理架构。

这比”AI领域的空客”或数百亿公共资金支持的欧洲半导体冠军更不吸引眼球。但它更符合经济史对可持续技术成功条件的判断。

欧洲的碎片化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组织的资源。未来十年欧洲决策者面临的问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如何建立足够的统一性以完成部署，又不至于统一到停止探索？

来源

1. 《外交事务》——对《进步如何终结：技术、创新与国家的命运》（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9月）的评论：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reviews/how-progress-ends-technology-innovation-and-fate-nations
2. 欧盟委员会——欧洲研究区与科学出版物数据（ERA进展报告，2023—2024年版）
3. 墨卡托中国研究所（MERICS）——中国自2014年以来半导体公共投资估算
4. 标普全球市场财智——各公司标普500市值数据
5.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进步如何终结》（官方页面）：https://press.princeton.edu/books/hardcover/9780691233079/how-progress-ends
6. 维基百科——中国高速铁路：https://en.wikipedia.org/wiki/High-speed_rail_in_China
7. 半导体行业协会——中国半导体报告：https://www.semiconductors.org/taking-stock-of-chinas-semiconductor-industry/
8. 墨卡托中国研究所——中国科技观察：半导体：https://merics.org/en/china-tech-observatory/semiconductors
9. Visual Capitalist——2026年标普500全景图：https://www.visualcapitalist.com/the-entire-sp-500-in-2026-in-one-chart/
10. HCÉRES——欧洲科学论文产出超越中国和美国：https://www.hceres.fr/en/news/europe-produces-more-scientific-publications-china-and-usa-usa-still-leads-terms-excellence
11. IEA可再生能源2025 / Carbon Credits——可再生能源增长：https://carboncredits.com/renewables-2025-how-china-the-us-europe-and-india-are-leading-the-worlds-clean-energy-growth/
12. 日经亚洲——中国能建造自己的ASML吗？：https://nikkei.shorthandstories.com/can-china-build-its-own-asml/
13. ERA监测报告2023和2024：https://european-research-area.ec.europa.eu/era-monitoring-repo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