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幼儿死亡率：悄然进步的终结

全球婴幼儿死亡率的下降正在放缓。2026年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数十年积累的进展面临停滞风险，数百万儿童的生存受到威胁。这一指标是全球健康与社会发展的晴雨表，它揭示的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持续的社会经济不平等、薄弱的卫生系统、政治动荡，以及COVID-19疫情的冲击。

自1990年以来下降60%，历史性成果面临威胁

联合国儿童死亡率估算机构间小组（IGME）的数据喜忧参半。2024年，全球490万名五岁以下儿童死亡。加上210万名年龄较大的儿童、青少年和青年，过早死亡总人数达700万。尽管数字触目惊心，但相比1990年已有显著改善：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从每千例活产93例降至37例，降幅60%。这一成果源于全球在疫苗接种、抗击艾滋病和疟疾，以及改善初级保健和营养获取方面的持续投入。

但这一势头正在减弱。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的年均降速从2000至2010年间的3.8%，放缓至2015至2024年间的2.1%。这直接危及可持续发展目标3.2的实现——该目标要求到2030年将新生儿死亡率降至每千例活产12例以下，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降至25例以下。IGME预测，若当前趋势延续，59个国家将无法完成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目标，64个国家将错过新生儿死亡率目标。2025至2030年间，预计将有2730万名五岁以下儿童死亡，其中大多数本可避免。一个孩子的存活不应由出生地决定。

地理不平等：首要风险因素

儿童死亡高度集中在两个地区：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合计占全球儿童死亡人数的80%以上。撒哈拉以南非洲承担最重的负担——2024年占全球儿童死亡的57%，而该地区活产数量仅占全球的30%。当地五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为每千例活产73例，位居全球最高。出生在该地区的儿童在五岁前死亡的概率，是欧洲或北美高收入国家儿童的15倍。

在冲突地区，这一差距更为悬殊。2021年，受武装冲突影响国家的死亡率为每千例活产75例，是和平国家的三倍。乍得、尼日尔、尼日利亚、索马里等国的死亡率均居全球前列。政治动荡摧毁卫生基础设施，医务人员大量流失，人口被迫流离失所，儿童及其母亲因此无法获得基本医疗服务——从疫苗接种到营养不良治疗，无一例外。孕妇得不到产前检查，分娩无专业人员接助，新生儿缺乏基本护理。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同样突出：农村地区和贫困家庭的儿童，死亡风险明显高于城市和富裕家庭。

早产、感染和营养不良：致命三重奏

死亡原因因年龄而异，但规律清晰。新生儿期（出生后28天内）集中了230万例死亡，占五岁以下儿童死亡总数的近一半。主要死因为早产、分娩并发症（如出生窒息）和新生儿感染（败血症、脑膜炎）。早产儿器官发育不完全，极易出现呼吸困难、脑出血和感染。这类死亡大多可以预防：充分的产前检查、合格人员协助分娩、以及为母婴提供产后护理（包括袋鼠式护理和哺乳指导）。

对于1至59个月的儿童，肺炎、腹泻和疟疾是三大主要杀手，导致该年龄段近三分之一的死亡。肺炎是感染性死亡的首要原因，多因无法及时确诊或缺乏阿莫西林等基本抗生素而致命。腹泻本可通过口服补液盐和锌剂有效治疗，但每年仍造成数十万儿童死亡，根源在于安全饮用水和卫生设施的匮乏。营养不良则使上述威胁倍增。营养不良儿童免疫力低下，更易感染且难以康复。2024年，超过10万名儿童直接死于严重急性营养不良，但这只是问题的冰山一角。各形式的营养不良（发育迟缓、消瘦）实际上导致了五岁以下儿童死亡总数的近45%，疾病与营养不良相互强化，构成恶性循环。

大流行病对儿童健康的冲击

COVID-19疫情给全球卫生系统带来巨大压力，对儿童生存产生了严重的间接影响。病毒本身对幼儿的直接危害相对有限，但基本卫生服务的中断构成重大威胁。医务人员被调离、药品和疫苗供应断链、民众因恐惧而回避卫生机构，导致关键服务覆盖率大幅下降。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警告了疫情的连锁反应。常规疫苗接种是最有效的公共卫生手段之一，但在疫情期间遭到严重干扰。据估计，2019至2021年间，6700万儿童错过疫苗接种，面临麻疹、白喉、破伤风等致命疾病的威胁——这是30年来最严重的疫苗接种倒退，可能引发新一轮疫情。与此同时，产前产后护理的覆盖减少，家庭收入损失导致粮食不安全状况恶化。2020至2021年的汇总数据虽未显示婴幼儿死亡率的整体上升，但疫苗接种延误和贫困加剧的长期影响可能滞后显现。持续监测和对初级卫生服务的大规模再投资因此不可或缺。

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与高回报的投资

进展放缓并非不可逆转。降低婴幼儿死亡率的方法已经存在，有据可查，且成本通常不高。核心在于强化初级卫生系统，确保从孕期到儿童期的连续护理。具体措施包括：普及高质量产前检查、每次分娩均有助产士或护士在场、为母婴提供产后护理、推广出生后六个月内纯母乳喂养。

抗击传染病需要扩大疫苗接种覆盖率、保障安全饮用水和卫生设施，并分发经杀虫剂处理的蚊帐以预防疟疾。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共同制定的儿童疾病综合管理策略（IMCI）已被证明有效，可通过培训基层社区卫生工作者改善常见病症的诊断与治疗。抗击营养不良则需多部门协作：直接营养干预（维生素A补充、即食治疗食品）、支持本地农业以丰富饮食来源，以及为最脆弱家庭提供社会保护。

在这些成熟手段之外，新技术正在发挥补充作用。远程医疗将基层卫生工作者与远程专家连接，用于复杂病例的诊断。卢旺达和加纳已开始用无人机向偏远地区配送疫苗和药品。移动应用程序帮助母亲和卫生工作者跟踪儿童生长及疫苗接种记录。这些工具无法替代实体基础设施和医疗人员，但可以提升两者的效率与覆盖范围。

道德义务与集体责任

降低婴幼儿死亡率既是发展目标，也是道德义务。每一个儿童的死亡，都本可避免。当前进展放缓是一个警号，要求国际社会作出回应。多年积累的成果脆弱易逝，不作为将以数百万生命为代价。政治意愿和资金投入是推动可持续进步的前提。受影响最严重国家的政府，在国际合作伙伴的技术和财政支持下，必须将母婴健康列为国家优先议程。这需要增加卫生预算、改善治理，并打击侵蚀卫生系统的腐败。投资儿童健康，就是投资国家人力资本，也是投资一个更公平、更繁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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