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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马克龙用”民粹主义”一词打击左右两翼的政治对手，主流政治分析则将国民联盟与不屈法国一律冠以污名。历史学家马克·拉扎尔在此时出版《为了人民的爱》，提出一份法国民粹主义谱系，从根本上重构了这场争论。他的核心论断是：民粹主义并非民主制度的病态，而是法国代议民主从19世纪末布朗热主义以来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这一历史视角直接挑战了当下将民粹主义病理化的主流论述。
作者
马克·拉扎尔是巴黎政治学院历史与政治社会学荣休教授，曾主持该校历史研究中心并执掌历史系。他长期研究左派史与意大利政治，博士论文以法国共产党为切入点，聚焦”解放后至1950年代中期的矿工群体”。2019年，他与伊尔沃·迪亚曼蒂合著《民选威权》，研究重心转向当代民主的变迁。他指出，自1980年代起，”民粹主义的兴起深深嵌入我们社会的结构之中”。
核心论点：民粹主义是法国代议民主的基因
拉扎尔的立场与道德化的主流分析截然不同。他认为，”民粹主义内嵌于代议民主，是一种影响所有政治领导人的倾向，乃至诱惑”。他明确拒绝”评判民粹主义，将其描绘为某种’疾病’，或停留于纯粹理论层面”。
他提出的核心问题是：民粹主义在法国究竟是代议民主的内在属性，还是其根本对立面？他的答案毫不含糊：法国民粹主义不是民主的敌人，而是民主历史性表达方式之一。
拉扎尔写道，”民粹主义如同火山上停滞的熔岩，是法国政治文化的组成部分”，也是”法国民主史的一条常线”。布朗热主义、普扎德主义——这些”发烧期”并非偶然，而是反复出现的历史现象。
法国实验室：从布朗热主义到新民粹主义
布朗热主义的原型（1887-1889年）
拉扎尔将法国民粹主义的第一次显现定位于19世纪末的布朗热运动。该运动以”解散、修宪、制宪会议”为口号，持续诉诸人民。布朗热谴责寡头与腐败，颂扬人民主权与民族伟大。
这一原型确立了民粹主义的核心要素：”社会被划分为两个同质且对立的阵营——‘纯洁’的人民与’腐败’的精英，政治应当是’公意’的体现。”拉扎尔指出，玛丽娜·勒庞”承继了布朗热主义的遗产，将人民与民族融合在一起，以更新的方式定义国家主权与人民主权”。
分析框架：三项可叠加的标准
拉扎尔为法国民粹主义建立了一套操作性定义，包含三个维度。第一，意识形态层面：”围绕人民（美德的化身）与腐败的精英少数之间的对立构建”。第二，策略层面：”以夺取或维持权力为目标”。第三，社会表达层面：”底层文化对上层文化的一种反叛”。
具备其中两项，即可认定为”完整的民粹主义”。拉扎尔的清单包括：布朗热运动、1930年代大多数联盟、多尔热主义、普扎德主义、1960年代毛主义者、国民阵线、国民联盟、埃里克·泽穆尔以及不屈法国。
第五共和国：民粹主义的”加速器”
拉扎尔揭示了一个制度层面的悖论。戴高乐创建第五共和国，本意是回应民众对政治代表的持续不信任。宪法鼓励领导人与人民直接沟通，但这一设计同时充当了民粹主义的助推器。”从1970至1980年代起，一切逐渐转变，直到今日，第五共和国已成为民粹主义的加速器。”
这一分析说明了一个论断：第五共和国的代议体制持续扩大了行政权力与人民声音之间的裂缝。
两种不可化约的法国民粹主义
右翼民粹主义：民族-人民
在极右翼，诉诸”统一人民”的话语延续了布朗热主义与联盟运动的原型，并适应了当代语境。让-马里·勒庞谴责建制派、抨击”四人帮”（法共/社会党/法国民主联盟/共和联盟），以反复出现的反犹主义与排外情绪颂扬一个原初且永恒的人民。
当代右翼民粹主义者”以民主者自居，声称首先尊重’人民意志’；他们支持一个统一主权人民的存在，并坚称这个人民’本质上是善良的’”。
左翼民粹主义：混血的社会人民
拉扎尔将不屈法国视为”左翼民粹主义的新生”。梅朗雄受拉克劳与墨菲理论的影响，在2012年转型后，将拉丁美洲的经验移植到法国语境。
2019年后，梅朗雄”主要面向居住在郊区的人群”，着力开拓”特定外围地区——激进化、往往具有移民背景的年轻人”这一票仓。他借鉴后殖民研究，倡导一种”混血的、克里奥尔化的、激进化的人民观”。
这一区别揭示了核心问题：“‘人民’意味着什么？是由共同历史与命运联结、涵盖全部社会多样性与意见多元性的人口？还是’真正的普通人’、沉默的多数、无产者、无名之辈——那些被统治者蔑视的底层？”
一部慷慨分析的盲点
拉扎尔成功地将法国民粹主义历史化，也打破了将左右民粹主义简单等同的懒惰论断。但他的分析仍有若干局限。
其一，对民粹主义的宽泛定义有时接近概念膨胀。拉扎尔承认民粹主义”难以定义”，既”统一又多元，极难把握”，因为”不存在纯粹的民粹主义”。《思想的生活》杂志的评论者指出：当毛主义者、贝尔纳·塔皮、黄背心运动乃至马克龙的”民粹主义冲动”都被纳入同一框架，这份清单让人不禁质疑该概念的分析效力。
其二，拉扎尔在民粹主义对民主制度的实际影响上保持审慎，倾向于描述而非评估。他指出”法国尚未经历民粹主义政党执政的经验”，不同于”当下的匈牙利与意大利”。这一空白使得对现实制度风险的评估受到限制。
其三，拉扎尔对民粹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之间边界的讨论或许过于简短。他确实将两者区分开来，理由是法西斯主义具有”强烈的种族主义意识形态”和”极权国家主张”。但这一理论区分在面对当代极端政治时是否仍然有效？泽穆尔或国民联盟强硬派的分析或许值得更深入的探讨。
为何值得一读
这本书适合所有希望超越当下民粹主义标签战的读者。历史学家、政治学者、记者和普通公民都能从中找到分析当代民主张力的工具。
拉扎尔的主要贡献在于将法国民粹主义的分析去意识形态化。其他近作往往将民粹主义解读为资本主义危机的症状，拉扎尔则论证：民粹主义是法国民主表达的一种反复出现的方式，这一历史已逾150年。
他的谱系学方法解释了2022年法国总统选举中的一个数据：玛丽娜·勒庞、梅朗雄和泽穆尔三名民粹主义候选人合计获得52%的选票。这一结果既非意外，也非病态，而是法国代议民主内在张力的当代显现。
这本书还提供了区分不同民粹主义的工具。主流分析常将国民联盟与不屈法国混为一谈，拉扎尔则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民观：一边是同质的民族-人民，另一边是混血的社会人民。这一区分对于理解当今威权主义上升背景下的地缘政治格局同样有所裨益。
书目信息
- 书名：《为了人民的爱：法国民粹主义史，19至21世纪》
- 作者： 马克·拉扎尔
- 出版社： 伽利玛出版社（NRF随笔丛书）
- 出版日期： 2025年10月30日
- 页数： 307页（部分资料注明为320页）
- 定价： 22.50欧元
- ISBN： 978207014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