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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5年8月,欧盟统计局发布了欧盟未满足医疗需求的最新数据。2024年,成年人口的平均弃诊率为3.6%,数字看起来不高。但各国差距悬殊:希腊有21.9%的居民表示在过去一年中放弃过某项检查或治疗,芬兰为12.4%,爱沙尼亚为11.2%,法国官方比率约为3%。[1]

这些数据衡量的是因费用、距离或等待时间而放弃就医的情况,是反映医疗体系真实状况最直接的指标之一。人均医疗支出统计看不到的,这里能看到:面对健康问题,有多少人选择了不去看医生。

法国:表面上的优等生

法国3%的弃诊率在欧洲属于最低之列。这得益于全民医疗保险、面向贫困人群的团结补充医疗保险(CSS),以及与其他欧洲国家相比仍算密集的初级医疗网络。

但欧盟统计局这一数据基于EU-SILC统一申报调查,只捕捉了部分现象。全国性调查的提问更细、更贴合本地实情,结论大相径庭。2025年NèreS调查显示,34%的法国人表示过去十二个月内放弃过治疗——与欧盟统计局数据相差十倍。[2]

差距来自方法论。EU-SILC只问三个原因:费用、距离、等待时间。全国性调查的范围更广:您是否放弃过看医生、做检查、买药或接受治疗?这种开放式提问能捕捉到欧洲调查遗漏的情况,包括因等待时间过长而放弃、不了解自身权利,以及主动排斥自己于医疗体系之外。

医疗荒漠:分布问题,不是数量问题

法国目前约有23万名在职医生,在多年停滞后略有回升。问题不在于总数,而在于地域分布。法国研究、评估及统计总局(DREES)数据显示,资源最充足的省份(巴黎、上塞纳省、罗讷河口省)与最匮乏的省份(厄尔省、马耶讷省、安省)之间,全科医生密度相差三倍。

专科医生集中程度更高。眼科平均预约等待时间超过80天,部分农村省份达120天;皮肤科情况类似。没有补充医疗保险的患者无法承担超额诊费,放弃专科治疗往往是必然结果。

希腊:危机十年后,医疗体系的伤疤

希腊是欧盟中情况最极端的国家。21.9%的弃诊率直接源于2010年至2018年间的紧缩政策。债务危机期间,希腊公共医疗支出削减超过40%,医院关闭,医生和护士岗位被裁撤,数十万长期失业者失去医疗保险。

调整计划结束十年后,希腊医疗体系仍未复原。人均医疗支出低于欧洲平均水平。希腊培养了大量医生,人均医生数量不低,但大批人在私营机构执业,最贫困的患者根本负担不起。医疗服务的获取直接由收入决定,双轨制由此形成。

芬兰:意料之外的高弃诊率

12.4%的弃诊率,对一个以公共服务著称的北欧国家来说确实出乎意料。原因在于公共医疗体系的等待时间。芬兰医疗体系由市政当局管理,城乡差距突出。赫尔辛基、坦佩雷等大城市就医较快,北部和东部农村市镇看全科医生的等待时间可能长达数周。

2023年生效的社会与医疗改革(sote-uudistus)将医疗服务责任从市政当局转移至21个”福利区”,目标是通过资源共享缩小获取差距。首批结果预计2026至2027年公布,届时才能看出这项改革能否改善服务最薄弱地区的等待时间。

经合组织:弃诊率在大多数发达国家上升

经合组织2025年11月发布的《2025年健康概览》证实,大多数发达国家的弃诊率正在上升。经合组织成员国平均值从2019年的2.7%升至2024年的3.4%。上升归因于三个因素:医疗费用自付部分增加、新冠疫情后等待时间拉长、部分专科医疗人员短缺。[3]

报告还指出,牙科弃诊率高于医疗弃诊率:2024年欧盟平均为4.6%,部分国家达到15%。牙科护理在社会保障体系中覆盖有限,通常是低收入家庭最先放弃的项目。

牙科护理:弃诊重灾区

牙科弃诊率持续高于医疗弃诊率。欧盟统计局测量的2024年欧盟均值为4.6%,但全国性调查给出的数字高得多。据DREES数据,17%的法国成年人表示过去一年放弃过牙科治疗;贫困线以下人群这一比率达到30%。

牙科护理障碍叠加:尽管有”100%健康”改革,自付费用依然很高(该改革仅覆盖基本假牙和牙冠);等待时间长;地域分布比全科医生更不均衡。资源最充足省份(巴黎、滨海阿尔卑斯省)与最匮乏省份(厄尔省、马耶讷省)之间,牙外科医生密度相差五倍。

未经治疗的口腔疾病会加重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和全身性感染,后果已有文献记载。社会层面的代价同样明显:口腔健康状况不佳是招聘歧视和社会排斥的诱因之一。

法国GDP的12%投入医疗,获取不平等依然存在

弃诊率是结果指标,不是投入指标。一个国家可以花大量资金在医疗上,但若分配失当,弃诊率照样居高不下。法国医疗支出占GDP的12%,是欧洲最高之列,但地区之间、社会阶层之间、不同类型护理之间的获取差距依然存在。

医疗政策的关键转变,是从投入逻辑(有多少医生、多少病床)转向结果逻辑(有多少人真正获得了所需的护理)。欧盟统计局数据尽管有方法论局限,仍提供了有价值的比较参照。荷兰、奥地利、德国通过全民覆盖、等待时间监管和医疗人员地域布局的组合,将弃诊率维持在1%以下——这说明高弃诊率并非无解。

荷兰:有效的模式,代价几何?

荷兰2024年弃诊率为0.2%,是欧洲最低之一。这一结果依赖三个支柱:强制性医疗保险制度配以完善的医疗服务包、严格的等待时间监管(Treeek标准:专科会诊最长4周,外科手术最长7周),以及密集的全科医生网络作为守门人。

代价不低:荷兰医疗支出占GDP的10.2%,每位参保人每年须自付385欧元免赔额,对低收入家庭是一笔负担。但结果是,几乎所有人都能在合理时间内获得所需的护理。

法国支出更高(占GDP的12%),实际可及性却更差。差距不在总量,而在分配:法国将医疗支出的36%用于医院,荷兰仅为28%;初级护理和预防则长期投入不足。高弃诊率,正是这种重治疗轻预防、重医院轻社区医疗模式的症状。

远程问诊:有效补充还是虚假承诺?

新冠疫情期间,远程问诊量激增。法国医疗保险报销的远程问诊次数从2019年的8万次跃升至2020年的1350万次,2024至2025年间稳定在每年约400万次。远程问诊被视为应对医疗荒漠和弃诊问题的方案之一。

数据并不支持这种乐观。DREES 2024年的研究显示,远程问诊用户主要是城市居民、年轻人、高学历者——恰恰是已被医疗体系良好覆盖的人群。弃诊最多的人群(老年人、贫困者、农村地区缺乏网络连接的居民)也是使用远程问诊最少的人群。这一工具减少了已在体系内者的等待时间,但触及不到被体系排除在外的人。

远程问诊也无法取代临床检查。慢性病、皮肤问题、关节疼痛,远程诊断仍有局限。受访于DREES的全科医生估计,30%至40%的远程问诊最终需要补充身体检查。远程问诊是有用的补充,无法替代医疗人员的地域网络布局。

弃诊是一个沉默的指标。它不上新闻头条,不引发抗议游行。但它年复一年地测量着全民医疗体系的承诺与患者实际体验之间的距离。法国有3.1%的成年人表示放弃了必要的治疗。这个数字背后,是每年160万人因缺乏资金、时间或可用医生而得不到治疗。欧盟统计局的数据表明,其他欧洲国家在支出相当甚至更低的情况下做得更好。问题不是花更多钱,而是把钱花在对的地方。

参考文献

  1. Eurostat, “3.6% experience unmet needs for medical care in 2024”, 2025年8月20日。
  2. NèreS / Le Moniteur des Pharmacies, “83 % des Français veulent confier plus de soins a leur pharmacien”, 2025年6月。
  3. OCDE, Panorama de la santé 2025, 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