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深处，沉没大陆的财富

每次下潜，已知物种数量就翻一番

2026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深海平原记录了24种新端足类动物，并描述了一个科学界此前完全未知的分类超科，命名为 Mirabestioidea。此前，该区域仅有少数几个物种被记录在案。仅凭一次科考，已知物种数量就大幅攀升。

这个数字揭示了一个核心事实：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面积与印度相当，至今仍是一片几乎无人涉足的海底大陆。十年来，它同时也是各路采矿企业争夺多金属结核的首要目标。科学探索与工业开采正以彼此无法兼容的节奏，同时逼近同一片海底。

要点

• 2026年的研究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记录了24种新端足类动物和一个未知超科（Mirabestioidea），单次科考就显著扩充了已知物种名录。
•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深海平原位于太平洋夏威夷与墨西哥之间，面积约450万平方公里，与印度相当。
• 超过25个国家已要求对深海采矿实施预防性暂停；国际海底管理局（ISA）尚未批准任何商业开采许可证，但申请仍在持续积累。
• 该区域多金属结核含有镍、钴、锰和铜，均为能源转型中生产电池的关键金属。

物种大多仍属未知，一次科考就发现数十个新物种

端足类动物是不起眼的甲壳动物，通常只有几厘米长，栖息于沉积物和深水之中。对它们的研究鲜少登上新闻头条。但它们在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的多样性，已成为一项重要科学指标——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普遍规律：每次深海科考归来，带回的新发现率在生物学领域无出其右。

2026年那项基于该区域样本的研究，不只是在名录上添加了24个物种。它建立了一个全新的超科——Mirabestioidea——这一分类层级意味着，其中的生物足够独特，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的科。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从分类深度来说，这相当于发现的不是一种新哺乳动物，而是一个现有分类体系根本无从预料的全新哺乳动物类群。

这种发现率并非偶然。早期针对多毛类、海参、等足类等类群的研究已经表明，该区域采集到的物种大多数对科学界而言都是全新的。2010年收官的”海洋生物普查”国际项目估计，全球70%至80%的海洋物种仍未被描述。针对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自然历史博物馆与世界海洋物种名录（WoRMS）引用的数字是：90%的底栖物种尚未被描述——这一数字来自上述两个机构，而非”海洋生物普查”。此后积累的数据并未从根本上改变这一状况。

这意味着什么？开采前用于环境影响评估的物种基础清单根本不存在。采矿企业无法知道自己会破坏什么，因为科学家们同样不知道。

结核里有什么，采矿企业为何感兴趣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的多金属结核并不神秘。它们是矿物结核，以每百万年几毫米的速度缓慢沉积在深海沉积物上，富集了锰、镍、钴和铜。ISA估计，该区域的储量达数十亿吨。

过去十五年间，随着能源转型推高了电池金属需求，这一地球化学特征具有了战略价值。镍和钴是电动汽车供应链中公认的瓶颈。对陆地资源的压力——尤其是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钴矿与印度尼西亚的镍矿——使深海对投资者愈发具有吸引力。正如本刊此前一篇关于非洲矿业主权战略的文章所分析的，已有13个非洲国家选择禁止原矿出口以提升加工链价值——这一趋势让海洋替代方案对进口国更具吸引力。

大约15个国家已从ISA获得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特定区块的勘探合同，中国、韩国、法国、德国和俄罗斯均在签约国之列。加拿大上市公司”金属公司”（TMC）是商业开采许可证申请进展最快的企业，计划动用海底采矿设备、提升管柱和海面处理船实施大规模开采。

其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随着技术成熟、金属价格维持高位，目前成本高昂的海底开采将具备竞争力。这一假设仍有争议。多项独立盈利能力研究认为，经济窗口极为狭窄，且高度依赖历史上波动剧烈的镍价。

一个历经数百万年形成的生态系统

在这一背景下，不可逆性问题不是修辞，而是物理和时间层面的现实。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的结核历经数百万年才得以形成。栖息在深海沉积物中的生物——正是采矿设备会抽吸并以浑浊羽流形式排放的那些沉积物——其再生所需的时间尺度远超任何规划视野。20世纪70至80年代进行的扰动实验（包括秘鲁外海DISCOL区域的IOM箱式取样器项目）追踪了受机械扰动海底的重新定殖过程。三十年后，群落仍未恢复至初始状态。近期研究表明，某些受扰动区域在首次扰动后数十年内仍持续贫瘠，其时间跨度挑战了常规规划尺度。

这种再生时间不以十年计。对最慢的物种而言，需要以世纪衡量；对沉积过程而言，很可能需要以千年衡量。在该区域进行大规模采矿，其造成的损害在人类时间尺度上无从修复。这将是对一个我们才刚刚开始编目的环境的永久性改变。

这种不可逆性有直接的代际含义：未来五至十年内做出的决定，将决定22世纪的科学家能发现什么，或再也找不到什么。2026年描述的 Mirabestioidea，若其栖息的深海在得到充分研究之前遭到扰动，它将只是一个没有后续的分类条目。一个从未建立基线的系统，其生态无从重建。

逾25国要求暂停，ISA承压

国际海底区域的治理框架建立在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与ISA（总部位于牙买加金斯敦）的基础上。ISA负责颁发勘探和开采许可证，并依据”人类共同遗产”原则与发展中国家分享收益。

然而，治理陷入了困境。TMC于2021年触发”两年规则”条款：通过与太平洋小岛国瑙鲁合作，它迫使ISA在两年内完成采矿法规的制定。期限于2023年届满，法规仍未通过。ISA继续推进法规谈判；与此同时，TMC于2025年3月正式宣布计划，并于2025年4月向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提交了商业许可证申请——依据的是美国法律，而非ISA框架。

面对这一压力，一个持续扩大的国家联盟呼吁实施预防性暂停。超过25个国家明确表态支持，包括法国、德国、智利、新西兰、哥斯达黎加及多数太平洋岛国。欧洲议会于2023年投票支持暂停。法国虽通过Ifremer持有勘探合同，但已正式暂停对商业开采的一切支持，等待充分的科学数据。

该联盟的核心论据，正是2026年研究所揭示的：当科学基线尚未建立，就无法在遵守预防原则的前提下颁发开采许可证。在描述相关物种之前就授权开采，等于接受一份天生残缺的环境影响评估。

这场争论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国际机构能否管理好兼具高经济价值与高科学不确定性的全球公共资源。全球金融界也以其方式说明了同样的困境——当短期影响难以量化，资本便会绕道而行。

科学家们在做什么，他们需要什么

2026年发现的24个新物种背后，有一批具体的机构：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德国森肯伯格研究所，以及多个美国和日本实验室的研究团队，他们在SMARTEX（海底采矿与实验扰动恢复力）计划框架下协调科考工作，该计划部分由英国自然环境研究委员会资助。ISA的公共数据库DeepData汇聚了这些科考的部分成果。

法国Ifremer、夏威夷大学和美国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在该区域保持着各自的研究项目。NOAA海洋探索计划近年来结合多波束声学与ROV下潜，对热带太平洋大范围海域进行了高清测绘，目标是建立足够的生态基线，为影响评估提供依据。

问题出在规模与资源上。一次深海海洋学考察每周耗资数百万欧元。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面积达450万平方公里。需调查的面积与可用资源之间严重失衡。按目前进度，完整的物种清单需要数十年才能完成——而工业开采申请已以年为单位逼近。

ISA专家组内的多位研究人员主张，强制要求勘探合同方为其合同区域的生物研究提供资金。这一机制在现有合同中理论上存在，但要求过于模糊，且鲜少受到审计。正在谈判的采矿法规或许会正式规定：任何开采启动前，必须完成最低限度的生态特征描述——这是各代表团之间分歧最大的议题之一。

事先知情原则：一个治理层面的问题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提出的问题不止是生态层面的，更是制度层面的，并可能为全球公域治理树立先例。

ISA须在两种逻辑之间做出抉择。其一：在对生态系统有充分了解之前，不得授权开采——这是暂停的本意。其二：通过严格规则规范开采，同时允许企业推进，寄希望于采矿法规即便缺乏完整基线也能发挥足够保护作用。第二种选择在制度上更便于操作，但它将风险转嫁给了生态系统，而非投资者。

2026年关于端足类动物的研究，为暂停派提供了精确的论据：它表明，物种名录完成度并非已达80%或90%、只待几次补充科考。对许多分类类群而言，完成度极有可能不足10%。单次科考就将已知物种数量扩大数倍，这不是边缘性结果——它说明我们仍处于最初几页。

国际治理在其他领域已成功落实预防原则。1959年签署、1991年经《马德里议定书》加强的《南极条约》，将整个南极大陆永久排除在采矿活动之外，理由正是其科学和生态价值与开采不相容。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不是南极，但”事先知情”这一论证逻辑完全相同。

ISA 2026年下一次会议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若采矿法规在未设定事先生态基线要求的情况下获得通过，TMC等合同方有望在此后数年内取得商业许可证。若多数国家坚持将”知识充分”作为前提条件，开采将被推迟，目前严重匮乏的科研项目也将因此获得实际资金支持。

Mirabestioidea——这个没有任何分类学家预料到的超科——或许是目前最有力的论据。不是作为象征，而是作为经验证据：我们所知的还不够多，不足以判断自己会摧毁什么。

来源

1.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深海新物种，2026年 — 环境词典
2. 国际海底管理局（ISA）— ISA DeepData，勘探结果公共数据库：isa.org
3. SMARTEX计划（英国自然环境研究委员会）— 结果发表于《海洋学进展》，2023-2025年
4. 受扰动深海栖息地长期恢复研究 — 《当代生物学》，2023年（GEOMAR亥姆霍兹基尔海洋研究中心团队）
5. 欧洲议会关于深海采矿暂停的决议，2023年 — europarl.europa.eu
6. 《南极条约马德里议定书》（1991年）— ats.aq
7. ZooKeys 2026研究 – CCZ 24种新端足类动物
8. WoRMS – Mirabestioidea（官方记录）
9. 皮尤慈善信托基金 – CCZ概况
10. ISA官方常见问题解答
11. ISA – 勘探合同（多金属结核）
12. TMC SEC文件 – 2025年5月
13. 绿色和平法国 – 2025年7月（暂停）
14. 法国国民议会 – 暂停决议 2023年1月
15. PLOS ONE – 2010年海洋生物普查
16. PLOS ONE – 对扰动的生物反应（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