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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千年重大创新史让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西蒙·约翰逊得出一个结论：技术只有在受到制衡力量约束时，才会扩散其收益。否则，它只会让控制技术的人持续获益，有时跨越数代。对于那些寄望于人工智能改善大多数人命运的人来说，这个结论值得认真对待。
《权力与进步》（Power and Progress）出版于2023年，是一本历史经济学与政治哲学著作，也是一本论战之书。硅谷巨头们承诺共享富足的未来，两位作者拒绝了两种极端立场：既不相信技术天然惠及所有人，也不认同人工智能将终结人类劳动的末日论。他们的论断更为苛刻：收益的分享是一个政治选择，而这个选择至今仍然可行——前提是在力量对比固化之前采取行动。
核心要点
自1980年以来，发达经济体中资本收入份额上升了约10个百分点。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将这一趋势直接归因于数字自动化。通过追溯千年技术革命史，两位作者发现，收益总是先被少数人攫取，直到制度强制推行再分配——有时这一过程跨越数代人。当前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偏向自动化而非增强工人能力，这不是技术的必然结果，而是投资与治理的选择。纠正这一方向的窗口期仍然存在，但随着掌控模型的行为体不断巩固地位，窗口正在收窄。
作者及其时代背景
达龙·阿西莫格鲁是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2024年与约翰逊、詹姆斯·罗宾逊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原因是他们对制度作为发展驱动力的研究。西蒙·约翰逊同样任职于麻省理工学院，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领域涵盖金融监管与产业政策。两人于2012年与罗宾逊合著《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探讨包容性制度在长期繁荣中的作用。《权力与进步》延续了这一研究路径，将其应用于技术问题。
这本书出版于特定背景之下：2022年ChatGPT爆发、大型科技公司大规模裁员，公众舆论在迷恋与恐慌之间摇摆。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选择跳出这场即时争论，提出一个更长远的追问：我们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吗？如果见过，结果如何？
核心论点：技术服从于为它买单的人
这本书的核心思想可以用作者开篇的一句话概括：”技术不是强加于社会的自然力量。它是一种社会建构，反映了开发和应用技术的人的选择、利益与权力。”
这不是反技术的立场，而是关于技术进步方向的论断。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区分了创新的两种路径：自动化（取代工人）和增强（提高工人生产力而不淘汰他们）。他们的发现是：从长期来看，两种路径的收益并无显著差异，但当决策权集中于少数无意分享收益的精英手中时，增强路径会被系统性地忽视。
支撑这一论断的数据清晰：自1980年以来，发达经济体工资占国民收入的份额下降了约10个百分点，转向资本。劳伦斯·卡茨和艾伦·克鲁格等经济学家已为美国记录了这一现象，其时间线与数字自动化浪潮高度吻合。在两位作者看来，这不是巧合——信息时代的生产力收益，绝大部分流入了资本持有者和极少数高技能工人手中。
千年的证据
这本书的说服力来自其历史雄心。为避免技术决定论，作者将视线拉回中世纪农业、印刷术、蒸汽机和电力时代。每一个案例都呈现出相同的模式：重大创新首先为其控制者创造租金，压缩现有工人收入，经历数十年集中，之后才有外部力量强制推动再平衡。
最详尽的案例是英国工业革命。主流叙事将其描述为普遍进步的时刻，但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指出，英国工人的生活水平在机械化的最初五十至七十年间停滞甚至倒退。直到选举权扩大、工会兴起和早期社会立法相继出现——1830年至1880年间——生产力收益才开始向工资扩散。这一纠正用了整整两代人的时间。
两位作者将这一规律称为”机械问题”，借用了李嘉图的术语——李嘉图本人在《原理》第三版中曾对此犹豫不决。技术进步创造财富，但其分配取决于制度性的力量对比。没有制衡，财富就会积累在决策权所在之处。
人工智能是选择，不是宿命
这本书最具政治性的部分聚焦于当下。作者记录了谷歌DeepMind、OpenAI和Meta领导层共同持有的愿景：最大程度的自动化不仅不可避免，而且值得追求，因为它将把人类从重复性任务中解放出来。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并不反对这一愿景，但他们指出其中一个少有人讨论的隐含假设：由此产生的收益将得到有效再分配。
数据不支持这一假设。作者引用阿西莫格鲁本人与帕斯夸尔·雷斯特雷波在《美国经济评论》发表的研究：1990年至2007年间，美国每千名工人每增加一个机器人，就业率下降0.18至0.34个百分点，工资压缩0.25至0.5个百分点。这些数字看似不大，但投射到未来十年宣布的自动化规模上，影响就不容小觑。
书中最具原创性的批评指向研究方向本身。当前大多数人工智能投资集中于用资本替代人类劳动的应用——语音识别、内容生成、自动驾驶——而非让医生、教师或工程师更高效的工具。这种方向选择并非中立：它反映了相关企业的激励结构，这些企业依赖于奖励降低工资成本的股市估值，而非奖励提升工人创造价值。
这一论点与我们在墨西哥近岸外包分析中看到的制度问题直接呼应：缺乏分享收益的制度，技术或地理优势便毫无意义。
加尼耶数据揭示的不同视角
阅读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不妨参照一个更具周期性的视角。法国银行研究总监奥利维耶·加尼耶关于公共统计与生产力测量的研究提出了一个问题：现有测量工具是否足以捕捉人工智能的收益？
加尼耶等制度经济学家认为，2008年以来发达经济体观察到的生产力停滞，可能部分源于测量问题而非实际收益的缺失。数字服务创造的价值——医疗研究质量提升、信息获取扩大、交易成本下降——难以被国民账户捕捉。我们在美国生产力数据分析中考察过的索洛悖论仍然成立：人工智能无处不在，唯独不在生产力统计数据中。
这一质疑是严肃的，但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已间接给出回应。即使人工智能的收益被低估，其分配问题依然存在。一个未计入GDP的免费数字服务，并不向工人再分配收入。分散的福利收益（更好的信息、更快的服务）无法弥补实际工资的压缩。测量问题可以修正现象的规模，但改变不了其方向。
本书的盲点
《权力与进步》是一本政治经济学著作，其盲点也是这门学科的局限。
第一个盲点是地理层面。作者的分析主要集中于美国和欧洲等发达经济体。发展中国家如何应对这一动态，在更脆弱的制度环境下是否存在不同路径，书中几乎未作探讨。中国正在推行面向国家目标的人工智能产业政策，书中也未作详细分析。然而，这恰恰构成了对两位作者隐含自由主义立场的潜在挑战——他们的论点预设了民主制度是制衡力量的自然载体。
第二个盲点是速度问题。书中引用的历史案例——工业革命、电气化——都是历经数十年的转型。如果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演进速度远快于此，制度纠正机制是否来得及建立？作者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未能充分回答。他们的有条件乐观（”这是选择，因此可以改变”）依赖于行动窗口仍然开放的假设。而他们自己在书末承认，随着主导行为体巩固地位，这个窗口正在关闭。
第三个盲点更具概念性。书中极少关注自动化确实将工人引向更有价值活动的案例——自动收银机出现后转岗为客服顾问的收银员、会计软件兴起后扩张的金融分析师群体。这些案例并不推翻核心论断，但表明自动化与增强之间的边界，比作者的分析框架所呈现的更具弹性。
正在关闭的窗口
这本书最具前瞻性的部分，也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作者预判：若当前自动化轨迹在未来二十年内未能得到制度纠正，人工智能的生产力收益将重现第一次工业革命期间的收入集中格局。其逻辑是一个累积过程：收益越集中于技术资本持有者，他们塑造制度规则的能力就越强，纠正就越困难。
这不是预言，而是有条件的轨迹判断。作者指出了可用的政策杠杆：对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收益征税以资助培训和职业转型；将公共研究资金转向增强工人能力的应用；加强受人工智能冲击行业的劳动立法。这些建议并非激进之举——其中一些已在欧盟层面讨论，包括《人工智能法案》框架和数字平台税收谈判。
这本书为这场政治辩论增添的是历史纵深。19世纪的工会、童工法、美国新政、法国社会保障制度——没有一项是历史的必然。它们源于冲突、动员和审慎的政治抉择。两位作者不是说历史会重演，而是说历史揭示的机制至今仍在运作。
他们设定的二十年期限并非随意。这是估计当前基础模型——训练于无法再生的数据集——巩固认知垄断所需的时间。一旦过了这个节点，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上的权力集中将在结构上类似于19世纪的铁路：先发优势极难在没有强制公共干预的情况下被撼动。人工智能对知识生产本身的影响与这种集中密不可分：谁控制模型，谁就逐步掌控研究的方向。
为什么值得一读
《权力与进步》适合任何希望跳出人工智能二元辩论的读者——既不是技术颂歌，也不是就业末日论。它同样适合寻求历史框架来制定人工智能政策的决策者：这是为数不多将长程经济史与当下可用政策选择相连接的严肃尝试。
对于希望理解发达经济体生产力增长为何在大规模技术投资之下仍令人失望的经济学家和产业政策研究者，这本书也有直接价值。作者的解释——收益存在，但在扩散之前已被截留——是对这一难题最有据可查的回答之一。
这本书改变读者认知的核心，在于它拒绝决定论。人工智能既不是已兑现的承诺，也不是不可避免的威胁。它是一个工具，其方向取决于集体选择。而这些选择，阿西莫格鲁和约翰逊用历史耐心提醒我们，从来都是可以争议的——并且有时已被成功争议。
书目信息
中文书名： 权力与进步：我们为技术与繁荣进行的千年斗争 原版书名： Power and Progress: Our Thousand-Year Struggle over Technology and Prosperity 作者： 达龙·阿西莫格鲁 & 西蒙·约翰逊 原版出版社： PublicAffairs（2023） 中文版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2024） 页数： 546页
来源
- Daron Acemoglu & Simon Johnson, Power and Progress, PublicAffairs, 2023
- Daron Acemoglu & Pascual Restrepo, “Robots and Jobs: Evidence from US Labor Market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20（无链接——学术文章）
- Lawrence Katz & Alan Krueger, “The Rise and Nature of Alternative Work Arrangements in the United States”, ILR Review, 2019（无链接——学术文章）
- 法国银行，奥利维耶·加尼耶关于数字时代生产力测量的研究（无链接——内部报告及公开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