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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九年间，沙特阿拉伯将不可再生地下水开采量减半。根据 MEWA（沙特环境、水利与农业部）数据——2026 年 6 月由 Arab News 引用——该国开采量从 2016 年的 210 亿立方米降至 2025 年的 110 亿立方米。这一结果依托一套完整政策：开采计量、监测、许可、使用规则及水价或取水费。
要点
- 九年间，沙特化石水开采量减少 48%，从 2016 年的 210 亿立方米降至 2025 年的 110 亿立方米（Arab News 2026，IWSRI 2026）。
- 该政策以监测、计量和开采监管为基础，包含水价或取水费等工具。
- 灌溉农业是最大用水户，也是最先受到约束的部门；减少高耗水作物是农业结构调整的组成部分，海水淡化则主要用于增加城市供水。
- 海水淡化在城市供水中的比重持续上升，但其能源成本仍是沙特脱碳进程中的未解问题。
- 未来十年，该国必须确定：在不损害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对化石水的依赖能降到什么程度。
消失却无法补给的含水层
沙特的化石水在沙漠之下积累了数万年。主要含水层中，Saq 是一个沉积含水层，水源大部分为化石水，在人类时间尺度上补给极少。抽用其中的水，就是消耗不可再生的资本——和烧石油完全一样。
1970 至 2000 年代，沙特下了一个大胆的赌注：灌溉沙漠。沙特小麦曾产自阿拉伯半岛腹地，靠的是巨额补贴和深井。1990 年代高峰期，该国是粮食净出口国。代价是对含水层的大量抽取，而这些含水层需要数千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这一模式从 2000 年代起开始纠正，起初缓慢，2016 年后明显提速。当年开采的 210 亿立方米仍属高位，十年前很可能更高。2016 年这个有据可查的转折点，对应国家计量系统的建立和强化：没有精确计量，就没有可信的政策。
计量的具体效果
这一下降的核心机制值得说清楚，因为它可以复制推广。让赤字变得可见，就会形成无知状态下无法产生的政治压力。只要没人知道每年到底消失了多少水，任何行为者都没有理由改变做法。农民抽水，城市用水，含水层下降，却没有人直接负责。
IWSRI 是 2026 年提出的一个学术指数，用于评估地下水资源；沙特的定价则依托现行国家计量系统。农业用水定价由此发挥信号作用：当抽水真的需要付费时，一些农民就会权衡取舍。有人放弃最耗水的作物，有人投资滴灌，还有人离开农业、转向对水依赖更少的行业。
这些决定单独看都不完美。放在一起，它们在九年间产生了可测量的减量——全球鲜有水治理系统在相近时长内取得同等成果。生态修复往往卡在多边融资问题上；融资既来自国家公共资源，也来自市场和国际资金，政治意愿则可从其效果中加以判断。
农业是转折的核心
沙特地下水有 80% 以上用于农业。这个数字说明转型必须在哪里发生。不触动农业，就不可能把开采量减半。
小麦作为国家作物被逐步放弃。2008 年，政府决定分阶段削减国内小麦产量，目标是在 2016 年停产，此后又进一步提速。沙特进口大量粮食，境内仍有少量小麦生产，同时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东欧购买农田，并直接进口粮食。该国用本地水资源风险换来了对国际粮食市场的依赖。
这一选择存在真实张力。依赖外部粮食供应，意味着暴露于供应冲击、物流危机和他国政策变动之下。2020 年疫情和乌克兰战争表明，这些脆弱性并非假设。沙特通过大力多元化供应来源、投资战略储备加以应对，但依赖仍然存在。
耗水较少的作物同步发展：椰枣、温室蔬菜、精细化养殖。这些产业无法替代过去粮食体系的总量，但每单位产值的耗水量更低。沙特农业用水效率有所提升，尽管差距仍大。
海水淡化：城市供水的支柱
农业减少对含水层抽取的同时，城市必须从别处找水。沙特的答案是工业化海水淡化。该国目前是全球最大的淡化水生产国之一，装机容量位居世界前列。
这一模式适用于城市和居民用水。利雅得、吉达及海湾沿岸城市的饮用水，越来越多来自海水。成立于 1974 年的国有企业沙特海水淡化公司（SWCC）负责管理和扩展这一网络。
问题同时涉及水资源、农业、制度和能源多个层面。淡化海水耗能极大，传统上依赖天然气或石油。在”2030 愿景”框架下寻求经济脱碳的沙特，因此处于真实的张力之中：不可再生地下水用量下降，淡化水用量随之上升，而这一行业历来依赖化石燃料——但仅凭这一点，不能断定化石能源消费出现净增长。与淡化结合的太阳能设施已在工业规模上投入运行，但其容量本身不足以证明沙特全部淡化水已实现脱碳。
每立方米淡化水的成本仍明显高于抽取地下水的成本。只要石油收入支撑这一模式，账就算得过来。在低碳世界里，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答案。
沙特治理的贡献与局限
沙特的实践为面临水资源紧缺的国家提供了几条明确教训。
计量先于一切。没有对开采量的严格量化，任何减量政策都缺乏依据。近期的水资源核算建立在行政数据和质量控制之上，但仍存在有据可查的覆盖缺口。沙特数据的准确性，主要取决于国家行政和统计系统的水平。
定价产生实际效果。在一个水几乎免费的体系里引入定价，能形成减少用量的具体激励。这一机制在经济学理论中早有论述；沙特的经验证明，即使在价格改革通常极难推行的政治环境中，它也能奏效。
替代方案必须提前准备。农业开采量下降须有配套替代：粮食进口、作物多样化、发展海水淡化。没有替代的减量只会导致粮食不安全，而非可持续治理。
沙特含水层仍处于赤字状态：每年开采的 110 亿立方米不会得到补给。轨迹在改善，但资源仍在减少。
粮农组织对中东北非地区 2050 年的预测提出了一个门槛问题：化石含水层的开采量降到什么水平，才能在数代人时间内维持可控。沙特目前是否已接近这一水平，尚无定论。
被地区密切关注的实践
中东各国面临共同问题：人均水资源位居全球最低之列，人口持续增长，农业模式建立在水源看似充足的年代。约旦、也门、伊拉克、伊朗都面临类似压力，往往更为严峻，财政手段却远不及沙特。
沙特的特殊之处在于投资能力。海水淡化、计量系统、农业转型，这一切代价高昂。没有可观石油收入的国家无法原样复制这一模式。约旦是全球人均水资源最匮乏的国家之一，公共财政约束要严苛得多。沙特的水治理展示的是在财力充裕条件下能做到什么，而非可以直接照搬的方案。
不过，计量、公开发布、定价等治理手段，无需海水淡化的巨额投资同样可以采用。中等收入国家可以引入这些制度机制。世界银行和粮农组织在过去十年的中东北非水治理评估中，一直提出同样的建议。
可以触及的下限
2016 至 2025 年间，沙特阿拉伯大幅减少了化石水开采，经济和粮食结构随之渐进调整。这是值得记录的事实：关于干旱地区水资源的讨论，往往在灾难论与否认之间摇摆，两者都无助于政策思考。
目前每年开采的 110 亿立方米，仍是对不可再生资本的净抽取。如果目标是将开采量降至接近自然补给水平——对化石含水层而言几乎为零——剩余差距仍然巨大。海水淡化和粮食进口将不得不承担更大份额的需求。
真正的长期约束首先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资金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进一步减少开采，意味着进一步约束农业，依据产量、效率与储备的权衡增加进口，并推进水价改革——将水的成本、节水目标与社会可负担性一并纳入考量，而这是一个长期依赖补贴的国家。官方数据显示约 48% 的降幅体现了渐进式适应，但下一阶段的减量可能触及更有影响力的利益方和更根深蒂固的用水习惯。
下一阶段的治理将更为复杂，沙特未来几年的实践将成为该地区其他国家的重要参照。
资料来源
- Arab News，”Saudi Arabia reduces groundwater extraction significantly”，2025，https://www.arabnews.com/node/2656086
- Scientific Reports，IWSRI Framework 2026，Integrated Water Stress and Resource Index，对沙特阿拉伯不可再生地下水开采的评估
- FAO，Aquastat，中东北非地区水资源评估（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
- 世界银行，关于中东和北非水治理的报告，MENA Water Governance 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