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设全球最大电网输送可再生能源——同时也锁定了煤炭

中国铺设了52,300公里特高压线路，可将300吉瓦电力输送数千公里。这相当于全球核能装机容量（376至400吉瓦，据国际原子能机构和世界核协会数据）的75%至80%，全部通过一张国家电网承载。没有其他国家做过类似尝试。但据Dialogue Earth报道，每一条将新疆风电或云南光伏送往东部工业海岸的新输电走廊，两端都伴随着大量新增煤电装机。这张电网雄心空前，同时也是目前最大的化石燃料锁定装置之一。

理解这一悖论，就是理解技术进步如何发生——以及什么条件会让它偏轨。

要点

• 中国特高压项目已有45条运营线路，总长52,300公里，输送能力300吉瓦；2026至2030年计划新增15条，输送能力扩大35%。
• 据Dialogue Earth数据，到2030年，特高压连接的风电和光伏基地建设，将在走廊起点端合计新增104吉瓦煤电装机——这是整个项目的累计数字，非单条走廊。
• 电网五年期投资达5,800亿美元，比上一周期增长40%。
• 若2030年前煤炭锁定未能打破，中国将建成世界级输电基础设施，却服务于一条与1.5°C目标不相容的碳排放路径。
• 破局的工具已存在：对新建走廊设定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下限，可将电网从化石燃料锚点转变为转型加速器。

一个建立在三十年制度连续性上的电网

特高压的起点在21世纪初。中国国家电网公司的工程师得出一个简单判断：能源资源在西部和北部，工业中心在东部和南南。连接两端，需要能在3,000至5,000公里距离上以1,000千伏直流输电、且损耗极低的线路。技术原理早已存在，但从未有人在这种规模上付诸实践。

此后的执行展示了罕见的制度能力。首批试点项目2006年启动，第一条商业线路2010年投运。此后，项目从未因政府换届、金融危机或舆论转向而中断、缩减或改向。到2026年，45条线路投入运营；到2030年，这一数字将达到60条。

经济史学家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研究技术进步的停顿与重启，提出过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某些社会能将创新轨迹维持数十年，而另一些中途放弃？他的答案指向围绕部署中技术所形成的政治联盟的稳定性。在欧洲，每条新高压输电线路平均需要七年才能走完审批和行政申诉程序。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穿越比利牛斯山的互联项目，从立项到部分投运历时十九年。在中国，一条特高压走廊从决策到投运平均需要四年。

差异不在技术，在制度。

煤炭锁定：一项资产如何创造自己的市场

但制度连续性本身不是美德。它的价值取决于它延续的是什么。

Dialogue Earth的分析师记录了以下机制。每当一条新特高压走廊被纳入规划，相关省份——送端和受端——都会预期能源的大进大出。二十年来，地方运营商和省级政府的反应如出一辙：建燃煤电厂。送端为了保证走廊满负荷运行、为省份创造收入；受端为了在供应中断时稳定本地电网。据Dialogue Earth数据，到2030年通过特高压接入的所有风电和光伏基地，在送端合计需要新增104吉瓦煤电装机——这是整个项目的总量，非单条走廊的数字。

104吉瓦是什么概念？据法国输电网公司2024年底统计，法国全部电源的总装机容量约为155至157吉瓦。这是地方层面各自合理的激励逻辑在全国和全球层面叠加出的灾难性结果。

经济学家将此称为”正在形成的搁浅资产”。今天建成的燃煤电厂寿命三十至四十年。若运行至自然寿命终点，其累计碳排放将与任何严肃的脱碳路径相悖。而电厂一旦建成，就会生成自己的政治逻辑：电厂工人、依赖税收的地方政府、提供贷款的银行，全都成为抵制关闭的利益方。气候政治学者将此称为”双重煤炭锁定”：煤炭既通过实体资产在物理层面被锁定，也通过由此形成的利益联盟在政治层面被锁定。

蒂姆·伦顿研究社会技术系统中的正负临界点，他指出这些锁定在时间上具有不对称性。建设需要四年，瓦解围绕一个行业的政治联盟需要一代人。若中国在2026至2030年间以同样的煤电配套模式建成十五条新特高压线路，将把2030至2060年的碳排放轨迹锁死。届时，北京2060年碳中和承诺将只能靠强制关闭电厂来兑现——而这意味着巨大的社会成本和政治阻力。

电网已经输送了什么，还可以输送什么

把特高压项目仅仅定性为煤炭载体并不准确。过去十年的数据显示了真实的变化。

2018年后投运的走廊，可再生能源输送比例有所提升。部分线路的结构已显著不同。2020年投运、全长1,563公里的青海—河南走廊，输送电量中超过50%来自水电和光伏。正在收尾的雅中—江西线路，设计之初便以四川水电为主力电源输往沿海。这些案例表明，这套基础设施可以服务于能源转型，部分线路已经在这样做。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太阳能和风能市场。据IEA光伏发电系统计划数据，2024年中国新增太阳能光伏装机约357吉瓦，占全球总量近60%；同期世界其他地区合计新增约245吉瓦。问题不在于可再生能源装机——那正在快速增长。问题在于走廊输送内容的治理机制。只要省级激励结构不变，煤炭就仍是默认的填充燃料。

关键不是建不建这些线路，而是让它们输送什么。

存在但未被启用的工具

Dialogue Earth的分析师与IEEE的几位研究人员确认了一种不拆除特高压体系就能打破煤炭锁定的机制：对每条新建走廊设定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下限，以年度输送电量中可再生能源的保障比例表示。

逻辑直接。当前，送端省份建煤电是因为风能和光伏出力不稳定，而走廊必须保证稳定利用率才能收回投资。可再生能源下限改变了这一逻辑：它迫使各方同步发展储能（大规模电池、抽水蓄能），并接受走廊利用率随时段波动、分时定价的模式。这并非空想——部分欧洲走廊已开始探索类似模式，澳大利亚也在州际互联中进行小规模试验。

启用这一工具，需要中央政府推行一条省级政府没有动力自发执行的规则。这正是中国体制制度力量可能发挥作用之处——若北京决定2026至2030年的15条新线路附带可再生能源下限，没有地方政府能够拒绝。问题在于中央政治意志能否压过地方稳定所依赖的省级利益。2025年，答案仍不明朗。但第十四个五年能源规划发出的监管信号显示，北京已意识到这个问题。

欧洲在关注别处时错过了什么

中国的悖论令欧洲感兴趣，不只是出于比较研究的好奇，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方向相反、同样严重的结构性失败。

中国解决了长期规划问题，却在地方激励机制上受阻。欧洲的地方激励机制基本对齐——可再生能源具有竞争力，私人投资者在场，电网运营商有部署意愿——却在长期规划上举步维艰。据欧洲输电系统运营商网络（ENTSO-E）持续指出，欧盟成员国之间的互联进展速度比能源转型所需慢两到三倍。

欧洲不需要新建52,000公里线路。它需要解除让已立项目拖延七到十年的审批程序。一项行政改革释放的可再生能源输送能力，可能超过十年新建线路的总量。欧盟能源监管合作署（ACER）2024年的报告指出，纳入欧洲电网十年发展规划的互联项目中，一半并非受制于资金限制，而是被国家或地方层面的反对程序卡住。

中国的经验在这一点上令人不安。它表明，三十年如一日推进技术轨迹的能力，并非威权体制的专属特权，而是基础设施进步的结构性前提。弗雷的表述更为直白：重塑经济格局的技术，总会制造即时的输家和滞后的赢家。能管理这种时间不对称——补偿今天的输家而不屈服于其否决——的政治体制，才能完成转型。做不到这一点的体制，会在半路放弃。欧洲目前处境脆弱。

2030年：一个决策窗口

中国计划2026至2030年间投运的十五条特高压线路，将使全国输送能力增加35%。五年期投资5,800亿美元，是有记录以来单一时期内最大规模的电网扩张。

这十五条线路也是一个窗口。若沿用此前的省级激励模式建设，将在2035年前锁定相当规模的新增煤电装机——当前趋势使这一前景完全可能。这些电厂一旦投运，将成为三十至四十年的长期资产。要在2040至2050年间兑现2060年碳中和承诺，届时将不得不强制大规模关停，其社会和经济代价没有任何政府愿意承担。

反之，若北京在这十五条走廊上设定可再生能源下限，同一张电网将成为转型的倍增器：它使原本距离消费中心太远、无利可图的地区建设风电和光伏项目成为可能，带动大规模储能需求，推动省级运营商开发灵活性方案而非建煤电。

两条路径之间的差异，取决于2025至2027年间将做出或不做出的监管决定。对于如此长远的问题，这是极短的窗口。正因如此，北京在特高压走廊治理上发出的下一个信号，其重要性不亚于任何国际气候协议。

基础设施已经建成。输送什么，尚未决定。这个决定仍然属于当下。

来源

1. Dialogue Earth — “Done right, China’s UHV grid can help phase out coal rather than lock it in” : https://dialogue.earth/en/energy/done-right-chinas-uhv-grid-can-help-phase-out-coal-rather-than-lock-it-in/
2. 国际能源署 — World Energy Outlook 2024 及全球太阳能部署数据 : https://www.iea.org/reports/world-energy-outlook-2024
3. ENTSO-E — Ten-Year Network Development Plan (TYNDP) : https://www.entsoe.eu/publications/tyndp/
4. IEEE Spectrum — 关于中国特高压线路的技术报告
5. Enerdata — 中国电力装机容量和电网投资数据
6. Carl Benedikt Frey — The Technology Trap: Capital, Labor, and Power in the Age of Automation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2019)
7. Tim Lenton 等 — “Quantifying the human cost of global warming” 及关于社会技术临界点的研究 (Nature Sustainability)
8. ACER（欧盟能源监管合作署）— 2024年能源市场年度报告
9. Global Energy Monitor Wiki — Ultra-High-Voltage (UHV) Power Transmission System in China : https://www.gem.wiki/Ultra-High-Voltage_(UHV)_Power_Transmission_System_in_China
10. 国资委官网 — 国家电网第十五个五年计划 : http://en.sasac.gov.cn/2026/01/22/c_20333.htm
11. Enerdata — 2026—2030年15条新特高压线路 : https://www.enerdata.net/publications/daily-energy-news/china-plans-15-new-ultra-high-voltage-transmission-lines-2030.html
12. 世界核协会 — Performance Report 2024 : https://world-nuclear.org/our-association/publications/world-nuclear-performance-report/global-nuclear-industry-performance
13. RTE — Bilan électrique France 2024 : https://analysesetdonnees.rte-france.com/en/annual-review-2024/keyfindings
14. IEA-PVPS Snapshot 2025 — 2024年全球太阳能 : https://iea-pvps.org/snapshot-reports/snapshot-2025/
15. 欧盟委员会 EUR-Lex — Grids Package 2025 :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HTML/?uri=CELEX%3A52025PC1007
16. Climate Action Tracker — 中国2060年碳中和目标 : https://climateactiontracker.org/countries/china/net-zero-targets/
17. 人民网 — 45个特高压项目投入运营 : https://en.people.cn/n3/2025/1030/c90000-203839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