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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中国的研发支出已超过美国。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两国的研发经费均已突破1万亿美元,但据经合组织2026年3月发布的最新数据,北京已位居首位。同年,追踪顶级学术期刊论文发表量的自然指数显示,中国发表论文37,273篇,美国为31,900篇。这不再是一个趋势,而是一个已经确立的转变。
这一时刻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中国的进步,而在于美国的主动退步。北京二十年来持续加大科研投入,华盛顿却在讨论削减联邦研究经费20%。经济模型估算,此举将在十年内造成约1万亿美元的GDP损失。危在旦夕的不是一项排名,而是八十年积累起来的科研生态。
核心要点
- 据经合组织2026年3月数据,中国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研发支出已超过美国;自然指数显示中国发表论文37,273篇,美国为31,900篇。
- 这一超越源于中国二十年间持续的公共投资,”中国制造2025”计划和各大顶尖高校的国家级项目是其具体体现。
- 美国联邦研究经费削减20%,据经济模型估算,将在十年内造成约1万亿美元的GDP损失。
- 美国科研生态依赖若干难以重建的要素:向外国研究人员开放的大学、国家实验室,以及不以短期盈利为导向的资助机制。
三十年的蓄意积累
1995年,中国研发支出占GDP不足0.6%。据经合组织数据,这一比例如今已超过2.6%,且仍在上升。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不了全部:还需考虑受过训练的研究人员规模、高校基础设施投入,以及对战略性学科的优先布局——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清洁能源。
2015年启动的”中国制造2025”计划让外界看清了这一雄心,但相关势头在此之前就已形成。自1990年代起,每个五年规划都在加大科学领域的公共支出比重。中国高校大力从西方顶尖机构招募人才,有时开出相当的薪酬待遇,更常见的是吸引在海外接受培训、有意回归的华裔研究人员。结果有据可查:二十年来,中国研究人员数量翻了不止一倍。
自然指数衡量的不只是数量,还有质量。中国发表的37,273篇论文并非全来自二流期刊。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等机构,如今在材料物理、化学、生命科学等竞争激烈的领域已跻身全球最高产的研究机构之列。中美之间的差距在各学科并不均衡,美国在部分尖端领域仍保持质量上的领先,但整体趋势方向已无争议。
1万亿数字背后的盲区
以购买力平价比较研发支出,是衡量实际投入最为客观的方法,可以修正薪资成本和基础设施差异带来的失真。但它同样无法说明全部情况。
在美国,研发经费仍高度集中于私营部门:苹果、谷歌、微软、英伟达等大型科技公司占全国总量的相当大一部分。这类私人资金面向相对短期的商业应用。支撑未来二三十年不可预见的重要发现的基础研究,主要由联邦机构资助:国家科学基金会、国立卫生研究院、能源部、DARPA。正是这些预算线,成为2025年以来削减讨论的主要目标。
中国的结构恰好相反。国家仍是主要出资方和研究方向的把控者,这既有优势也有局限。优势在于:能够在不受短期市场逻辑左右的情况下,将大量资源集中于既定的国家优先领域。局限在于:基础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仍受政治逻辑约束,科学冒险文化也与美欧实验室有所不同——在后者,失败更被视为正常的探索步骤。
因此,双方各自的1万亿数字掩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式。让经济学家和科学史学家担忧的,与其说是中国突破这一数字,不如说是美国开始从下方远离它。
美国科研生态:难以重建的资本
美国在二十世纪建立的科学优势并非依赖单一支柱,而是多种相互强化的要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向国际人才开放的世界一流大学、着眼基础科学的长期联邦资助、具备超长期项目能力的国家实验室(如超级对撞机和人类基因组测序),以及将学术发现转化为企业的创业文化。
这一组合的形成绝非一朝一夕。它根植于二战后的持续投入、1957年的”斯普特尼克冲击”,以及将科学研究纳入国家安全优先议程的冷战逻辑。中西部公立大学的实验室、加州大学系统的各个校区、贝塞斯达NIH的研究中心——这些机构历经数十年,才积累起各自的声誉、网络和吸引全球顶尖研究人员的能力。
削减20%的联邦经费,不只是裁减预算行项。它会向全球科研界发出信号——美国曾是研究人员的首选之地。特朗普政府已通过其他渠道释放出这一信号:收紧签证、打压外籍研究人员、对学术机构采取民族主义姿态。近期数据显示,2025至2026学年,多所美国顶尖大学的外国申请人数有所下降。
经济学家泰勒·科文曾记录了2010年代美国创新的放缓,他近期指出,人工智能似乎正在重新提振美国生产率。这一判断立足于科技私营部门的活力,与短期数据相符。但它回答不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基础研究在二十年内持续衰退,下一波创新浪潮将从何而来?
“损失1万亿”:一个需审慎解读的估算
联邦研究经费削减20%将在十年内造成约1万亿美元GDP损失——这一数字自2025年起在美国经济政策讨论中广泛流传。它来自计量经济学模型,这些模型以将公共研发投资与长期增长相联系的历史研究为基础。
这类估算需要以审慎态度解读,正如所有十年期预测一样。研究的经济乘数在学术文献中有充分记录——据涵盖国家科学基金会和NIH过去五十年支出的研究显示,联邦研发每投入1美元,长期通常能带来数倍的经济回报。但1万亿这一具体数字,取决于一系列复杂因果链上的假设:私营企业能否弥补公共削减、研究人员如何迁移活动、未实现的基础发现在缺乏商业应用的情况下如何传导。
但方向已然明确。美国的技术领先依托公私研究的协同。削弱公共部门这一端,最终将动摇私营部门。当今主导人工智能领域的美国大型科技企业,很大程度上是1970至2000年间联邦在网络、计算机和应用数学领域投资的受益者。互联网由DARPA资助。机器学习算法来自大量由公共资金支持的大学实验室。
欧洲能从中学到什么
观察这一格局转变的欧洲人面临双重诱惑:将中国的崛起视为威胁,将美国的退步视为可把握的机遇。两种解读各有其依据,但都未触及核心问题。
欧洲既无意、也无能力复制中国的国家集中研究模式。欧盟的研发体系本身就高度分散——分布于各成员国、各国高校,以及”地平线欧洲”等少数共同项目,后者在2021至2027年间的预算为950亿欧元。以绝对值衡量,这笔资金相当可观,但与美中的整体投入相比仍显不足。
这一格局转变揭示的,是公共投资松懈时科学优势的脆弱性。欧洲自身也有基础研究长期投入不足的案例:法国研发支出约占GDP 2.2%,远低于里斯本议程2000年设定的3%目标——这一目标至今未能实现。德国以3.1%接近这一水平。整个欧盟的平均水平在2.2%左右。
真正的教训不是地缘政治层面的,而是制度层面的:一个停止资助科学的国家,不会在随后几个季度看到后果。后果出现在二十年后——该建的实验室没有建成,该培养的研究人员转投他处,本该掌握的技术由别人卖给自己。
基础研究市场无法自我调节
有一个常被援引的论点用来淡化担忧:美国私营部门将继续大规模投资,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和能源领域。苹果、微软、Alphabet及其在制药或能源行业的同类企业,每年合计在研发上投入数千亿美元。既然私营部门能填补空缺,联邦退出又有何问题?
答案在于基础研究的本质。一家制药实验室寻找的是十年内能够上市的药物分子,而不是资助那些到2060年才有商业应用的细胞机制研究。一家科技巨头投资的是改进现有产品的人工智能模型,而不是可能为下一个计算突破奠基的理论数学。基础研究有一个市场难以处理的特征:其收益是分散的、滞后的,且无法被单一主体独占。正因如此,在所有成功构建持久科学优势的国家,基础研究都由公共机构资助。
这一逻辑对欧洲和美国同样成立。它也解释了为何中国尽管在论文发表量和支出上已取得可量化的成就,仍持续通过国家大规模资助基础研究,而非将其交由市场主导。北京理解了一个华盛顿似乎正在忘却的道理。
眼下的核心问题,不是中国能否维持其轨迹——短期内没有结构性障碍——而是美国的研究机构能否找到政治资源抵御削减,或通过制度调整加以弥补。部分高校已开始向私人基金会和国际伙伴关系分散融资来源。但这些替代渠道无法取代以长期科学风险为导向的联邦耐心资本。正如保罗·奥斯特曼在研究整体美国劳动力市场时所记录的知识工作者的不稳定化,如今也蔓延至科研群体本身。
来源
- UPI / 分析——中国研发支出超越美国(2026年4月)
- 经合组织——《主要科技指标》,2026年3月
- 自然指数——2025至2026年度各机构及国家排名数据
- 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联邦研发支出报告(历史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