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风险资本与中国计划体制的核聚变竞赛

核聚变：从国家大项目到风险投资产业

据F4E核聚变观测站数据，2025年6月至9月，全球核聚变私人融资从99亿欧元增至130亿欧元（约合116亿至152亿美元）。2025年9月的累计融资额是2020年全年累计总额的8倍以上。这不是趋势，是转折。

五十年来，核聚变一直是科学界对世界的承诺，从未兑现。它代表着缓慢、昂贵、总是”再过十年”才能实现的大型公共项目。如今这种模式正被取代——不是因为某项科学突破，而是结构本身变了：风险资本接替了国家，数十家私营企业争夺市场，首批商业示范电站的目标定在2030至2035年间。微软、谷歌和埃尼集团已就尚不存在的能源签署购电协议。政治挑战同样重大：面对中国每年向公共核聚变领域投入15亿美元的现实，西方国家如何布局其能源政策？

要点

• 据F4E核聚变观测站（2025年12月）数据，2025年6月至9月间，核聚变私人累计融资从99亿欧元增至130亿欧元（约合116亿至152亿美元），是2020年累计总额的8倍以上
• F4E核聚变观测站统计，全球有77家私营企业正在开发核聚变项目，目标是在2030至2035年间建成商业示范电站
• 中国每年通过公共部门向核聚变投资15亿美元，与西方私人资本并行推进
• 融资模式直接借鉴SpaceX：按里程碑交付付款，不设公开补贴
• 微软、谷歌和埃尼集团已签署核聚变购电协议，针对尚未实现商业生产的能源

ITER象征着一个已不复存在的世界

要理解这场变化的规模，必须回到ITER。这个始于1980年代、2010年起在卡达拉舍建设的国际项目，代表了新模式所拒绝的一切：完全公共融资、35国共识治理、工期一再推迟、成本从最初估算的50亿欧元膨胀至逾200亿欧元，且目标仍是证明科学可行性，而非生产商业电力。

ITER不是失败。它是一台复杂程度无与伦比的科学机器，旨在证明核聚变能产生十倍于消耗的能量。但它的逻辑是1960年代太空计划的逻辑：国家共担风险、政治时间表、庞大的国际机构。这种模式积累了不可替代的基础知识，却无法催生一个产业。

2021年以来的变化性质不同。核聚变不再试图说服国家相信其可行性，而是试图说服投资者相信它能比竞争对手更早盈利。这一转变改变了一切。

将SpaceX模式移植到等离子体物理

业界明确援引了这一参照。私营核聚变企业声称、美国政府在招标中也采用的模式，直接借鉴了NASA商业轨道运输服务（COTS）计划：按技术里程碑交付付款，而非公开补贴。SpaceX、随后的火箭实验室和蓝色起源证明，这套机制能在十五年内将入轨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与阿丽亚娜6号的对比耐人寻味：欧洲坚守国家计划模式，美国则转向了以里程碑付款驱动的私人竞争。

美国能源部2022年启动的MILESTONE计划正是基于这一原则。联邦聚变系统公司（CFS）、TAE技术公司及其他几家企业获得了附带明确技术里程碑条件的合同。里程碑达成，资金到位；否则，资金不跟进。

CFS是这条路径的典型样本。公司由麻省理工学院研究人员于2018年创立，已筹集18亿美元用于建造SPARC——一个采用高温超导磁体的紧凑型托卡马克装置。2021年，CFS用基于REBCO（稀土钡铜氧化物）的磁体演示了20特斯拉磁场，创下世界纪录，科学界将此视为决定性技术节点。下一步是在2027年前演示净能量增益，随后目标是2035年前建成商业示范电站。

这一路径与ITER模式的区别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节奏。迭代周期两到三年，公共计划则需要十到十五年。决策边界同样清晰：里程碑未达成，投资者退出。

数十家公司，技术路线各异

该行业最出人意料的特征之一是技术多样性。F4E核聚变观测站统计全球有77家私营核聚变企业——比核聚变工业协会2025年报告中的53家范围更广，后者还涵盖了中国参与者。这些企业走的不是同一条路：紧凑型托卡马克（CFS、托卡马克能源公司）、惯性约束装置（漫威聚变、聚焦能源）、混合路线（赫利昂能源、TAE技术），以及仿星器、反场箍缩等替代磁约束方案，各有人押注。

这种多样性，正是公共模式无力资助的。国家计划将资源集中于最被看好的技术路线。风险资本则同时押注多匹马。结果是一个加速运转的实验生态系统，其结构恰似菲利普·阿吉翁所说的”应用于重大技术挑战的创造性破坏”：多条路线同台竞争，表现最优者获得后续融资，其余退场。

赫利昂能源或许将这一逻辑推至极致。公司2021年完成5亿美元E轮融资，山姆·奥特曼领投，个人出资3.75亿美元。2023年，赫利昂与微软签署购电协议，承诺2028年前交付至少50兆瓦核聚变电力，协议中附有未能交付则须赔付的违约条款。CFS则于2025年6月与谷歌签署200兆瓦购电协议，同年9月与埃尼集团签署价值10亿美元的协议。谷歌同时也是TAE技术公司的股东，埃尼集团则持有CFS股份。

这些合同揭示了一种新的产业逻辑。大型能源买家不再等技术成熟后才谈价格，而是直接介入技术风险融资，换取优先接入权和锁定价格。大型数据中心运营商对传统核能和可再生能源的做法与此如出一辙：在产能建成之前就锁定供应。

中国走的是另一条路

西方风险资本忙于构建私营产业，中国采取的是方向相反的战略。据国际能源署《2026年能源创新状况》数据，中国每年通过公共部门向核聚变投入约15亿美元。资金集中于两个主要项目：CFETR（中国聚变工程试验堆），一座大型托卡马克装置，计划于2030年代开工建设；以及EAST（先进实验超导托卡马克），已多次刷新等离子体约束时间纪录。

这是国家战略计划的逻辑，与中国在关键技术领域的产业政策一脉相承。中国的目标不是在市场上击败CFS，而是自主掌握核聚变技术，摆脱对西方许可和供应链的依赖。

对比鲜明：西方将核聚变研究私有化，中国恰在此时进一步将其纳入国家主导。两种模式可能在相近的时间节点走向商业电站，但地缘政治含义截然不同。由美欧企业商业化的核聚变，受市场规则、知识产权保护和私人投资者决策的约束。由中国国家商业化的核聚变，服从国家能源安全和战略实力的优先目标。

这种分野，在半导体、电池、模块化反应堆领域都曾出现。中国率先将世界首座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商业化，正是因为它在二十年间坚持了连贯的国家计划，而西方的努力则分散零碎。核聚变的核心问题，不是私人模式在理论上是否优于公共模式，而是私人投资者与西方公共政策之间的协调，能否在面对持续有计划投入的竞争对手时维持技术领先。

国家在做什么——以及尚未做什么

西方各国政府的应对参差不齐。美国的机制最为完整。能源部MILESTONE计划、ARPA-E资助，以及一项两党核聚变商业化法案（FUSION法案），共同构建了一个以国家为催化剂的生态系统：制定里程碑、按交付付款、协调监管。核管理委员会自2022年起着手制定专门针对核聚变的监管框架，与核裂变分开处理，这是批准建设示范电站的前提条件。

欧洲在这方面落后。ITER、欧洲聚变能源机构（F4E）与托卡马克能源公司、漫威聚变等欧洲私营企业之间的关系仍然复杂。F4E负责管理欧洲原子能共同体参与ITER事务，建立了核聚变观测站以跟踪私营生态系统，但类似美国MILESTONE计划的融资和监管框架，在欧洲层面尚不存在。英国（STEP计划，即球形托卡马克能源生产计划）和法国等几个成员国已启动国家层面的举措，但缺乏美国机制那样的协调力度和规模体量。

监管差距可能是最被低估的障碍。一座2032年在美国产出电力的核聚变示范电站，只有在监管框架到位的情况下才能接入欧洲电网。建立监管框架所需的时间，与建造电站本身相当。

2030年：真相时刻

目标在2030至2035年间建成的商业示范电站，并非营销愿景，而是多家企业的合同承诺。赫利昂承诺2028年前向微软交付50兆瓦电力。CFS的目标是2035年前建成一座400兆瓦的ARC电站。托卡马克能源公司目标是2026年前完成净增益演示。

这些节点将在目前模糊的地带制造清晰。私营核聚变行业当前建立在预期信任之上：电力买家签合同，投资者注资，政府拨款。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任何商业电站产出第一度电之前。如果头几个里程碑在两三年内兑现，加速将非常显著。如果多家主要企业集中失约，市场情绪可能迅速逆转。

这正是与ITER模式的根本区别：公共模式能在政治时间表中消化延误，私人模式有债主。投入数十亿美元的投资者要求回报。这种压力既是模式的驱动力——它加速执行——也是最大风险所在。2027至2030年间若出现集中性的失约，可能在技术演示最接近成功之际抽干资金。

能源政策真正的问题，因此不是核聚变到2050年是否会在能源结构中取代可再生能源或传统核能，而是需要什么样的公共支撑结构，来承接一个处于演示阶段的行业不可避免的冲击，同时不退回到ITER所代表的公开补贴模式。NASA的COTS计划曾多次濒临失败。SpaceX在2008年差点倒闭。支撑它们走过来的，是里程碑机制，而非风险的消失。

核聚变不需要国家相信它。它需要国家理顺监管、承接首次演示的风险、协调购电政策。这项工作在美国已在推进。在欧洲，仍有待完成。

来源

1. 核聚变工业协会 / 国际能源署《2026年能源创新状况》— https://www.fusionindustryassociation.org/iea-features-fusion-in-state-of-energy-innovation-2026-report/
2. 欧洲聚变能源机构 — 核聚变观测站（F4E，欧盟委员会）
3. 美国能源部 — MILESTONE计划（科学办公室，聚变能源科学）
4. 核管理委员会 — 核聚变监管框架（NRC，美国）
5. 联邦聚变系统公司 — SPARC技术数据和融资情况
6. 赫利昂能源公司 — 微软购电协议，2023年
7. 国际能源署 — 《2026年能源创新状况》
8. FIA《2025年全球核聚变产业报告》（2025年7月）
9. F4E核聚变观测站 – 全球私营核聚变领域投资（2025年12月）
10. CFS – B轮（18亿美元，2021年11月）
11. CFS – B2轮（8.63亿美元，2025年8月）
12. 麻省理工学院新闻 – REBCO 20特斯拉磁体演示（2021年9月）
13. 赫利昂能源 – 微软PPA（2023年5月）
14. CFS + 埃尼 – 10亿美元PPA（2025年9月）
15. CFS + 谷歌 – 200兆瓦PPA（2025年6月）
16. 赫利昂能源 – E轮融资5亿美元（2021年11月）
17. 国际能源署《2026年能源创新状况》（2026年2月）
18. ITER – 初始成本与预算超支
19. SCSP – 中国65亿美元核聚变建设计划（202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