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在全球出口中的份额已折损过半

二十五年间，法国在全球商品出口中的份额从5%降至2.6% [3]。近年来贸易逆差有所收窄，但主要原因是能源进口减少，而非工业出口增加。2025年，工业占GDP的比重不足10% [10]，法国一年内净减少约2万个制造业岗位——2017年至2023年间，同一指标每年净增1.5万个 [5]。面向2027年的抉择是结构性的：将政府采购转变为一项有法律约束力的权利，以就业质量和关键环节本地化为门槛，而非继续向成本结构不变的企业输送补贴。

二十五年持续倒退，出口基础日益收窄

2000年至2015年间，法国出口在全球市场的份额累计下降2.0个百分点，其中欧元区市场贡献了1.4个百分点的跌幅 [9]。2025年，法国在全球商品出口中占比2.6%，2019年这一数字还是3.1% [3]。

出口基础的结构同样趋于脆弱。法国工业的广延边际较高，约为70%至84% [9]；集约边际偏低，依技术密集程度不同，介于20%至34%之间 [9]。约10%的行业集中了88%的出口总量 [9]。这种高度集中的格局能造就行业纪录，却也使法国在外部冲击面前更加脆弱。

航空业集中体现了这一特征的两面。2025年，航空航天领域的贸易顺差达到326亿欧元的历史高点，出口额较2019年水平上涨18.3% [1]。但这一峰值遮盖了其他领域的全面衰退：农业及食品加工业的顺差降至历史低点，2025年仅剩2亿欧元，2015年时还超过80亿欧元 [1]。

近期贸易差额的改善需要冷静解读。2023年改善627亿欧元，2024年改善195亿欧元，2025年仅改善103亿欧元 [1]。势头正在减弱，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能源进口的下降。贸易收支在2000年至2010年间明显恶化，从占GDP的0.6%扩大至2.7%，此后仅有微弱回升 [2]。

去工业化的数据记录详尽，令人忧虑。法国于2021年启动”法国2030”计划，五年预算540亿欧元，明确将再工业化列为优先议程，但工业在2025年的GDP占比仍不足10% [10]。这一年，法国约有六十家工厂相继关闭 [5]。与其他欧元区大国相比，法国的去工业化程度更为严重，竞争力丧失是过去二十年间最重要的经济事实之一 [9]，也是法德生活水平差距拉大的主要原因。

世界碎片化，脆弱性加速暴露

2025至2026年的全球环境，从结构上进一步恶化了法国的处境——其工业转型尚未完成。两场同步发生的断裂正在重写规则。

第一场断裂是贸易的军事化。美元、先进微处理器、能源供应链——美国及其盟友已将对这些关键节点的掌控转化为对抗竞争对手的武器。爱德华·菲什曼在《扼喉点》（2025年）中描述了一个地缘经济的”不可能三角” [6]：各国无法同时维持深度经济相互依存、保护本国经济安全并投身地缘政治竞争。法国的处境两难——与全球供应链的整合太深，脱身成本极高，又缺乏足够的能力掌控其中的关键节点。

美国关税从特朗普执政前的平均3%，攀升至2025年的实际税率29.8%至37.8% [7]。据经济政策研究中心分析，欧盟面临的实际税率为17% [7]。经济学家伊莎贝尔·梅让2025年5月在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听证时估算，这将使欧洲损失0.1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 [12]。这一总体数字掩盖了汽车、航空和核能等行业更为严峻的暴露——这些行业的零部件往往在多国之间反复流转 [12]。

第二场断裂在于全球价值链重组步伐的迟缓。经合组织对2023至2024年的估算显示，总体变化有限，去全球化速度慢于2020至2022年 [11]。不同国家之间差异显著，取决于各自的产业结构和政策选择 [11]。制造业出口中无形资产比重上升已有充分记录，但法国从中受益有限，原因是缺乏足够数量的、国际化程度较高的中型企业。

法国与中国的经贸关系集中体现了这种脆弱性。2024年，法国对华双边贸易逆差达到400亿欧元，成为法国最大的贸易逆差来源 [4]。中国的技术升级以及在电动汽车领域的强势进攻，直接威胁着法国仍能维持出口竞争力的细分市场。

补贴未能打破的恶性循环

补贴不足以解决问题，结构性诊断支持这一判断。

法国市场地位的丧失，首先源于新兴经济体在全球出口中的份额不断扩大 [9]。两股力量叠加：一方面，法国在每个主要市场上都有所失守；另一方面，出口高度集中于欧元区这一增长最为乏力的市场，由此产生了结构性拖累。面对生产成本上升，工业企业宁可压缩利润来维持价格竞争力，也不向高端市场攀升 [9]。二十年来发放的补贴，往往只是帮助企业在低端定位上维持现状，而未能推动它们向高附加值领域转型。

2000至2010年代的市场份额失血，最终以压低制成品出口价格为代价得到遏制——法国出口价格的涨幅明显低于主要邻国 [2]。但面对美国贸易战、中国技术攻势和能源价格劣势的三重压力，如今连整个欧元区都在集体失地 [1]。2025年，欧元区在全球出口中的份额降至20.1%，2019年还是23.3% [1]。

深层机制在循环运转：工业中技能劳动者薪酬不足，阻碍了向高端的攀升；向高端攀升受阻，使出口对价格高度敏感；价格敏感则无法积累投资所需的利润空间；投资不足又拉大了与竞争对手的生产率差距。向成本结构不变的企业输送补贴，打不破这个循环。

达尼·罗德里克在《破碎世界中的共同繁荣》（2025年）中明确指出：现代产业政策应超越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制造业的定向扶持，延伸至服务业和中小企业 [8]。通过提供优质就业来重建中产阶级，将有助于稳定民主社会。

以政府采购作为迈向高端的有约束力权利

面向2027年的取舍是这样的：国家和地方政府的采购不再是普通市场。它将成为一项有法律约束力的权利，授予那些在就业结构和关键节点本地化方面作出合同承诺的企业。

写入《公共采购法典》的一条标准，将决定企业能否进入每年数百亿欧元的采购市场。曾任爱丽舍宫工业顾问、现任职于国立工艺学院的奥利维耶·卢安西直言：政府采购是目前最未被充分利用的杠杆 [5]。这一制度变革的关键，是将其确立为一项权利，而非一种自由裁量的姿态。

这一架构调整有明确的代价。那些低端定位、依靠公共采购订单维生却不投资升级的企业，将失去目前无需任何代价便能享有的准入资格。建筑、服务和物流等行业在短期内将面临严峻约束。

现有补贴并不会消失。研究税收抵免每年约70亿欧元 [10]，出口支持政策照常推进。但它们不再居于核心杠杆的位置。公共资金购买的，将是企业在就业质量和数量上可核实的承诺——正如罗德里克在其政府机构与企业迭代互动的分析框架中所描述的那样 [8]。

写入《公共采购法典》的标准能够抵御政权更迭，补贴计划则随着通过它的执政联盟倒台而消亡。卢安西提醒道，2027年采取的措施，最快也要到2028年底才能见效 [5]。正因如此，这一选择必须是结构性的。

资料来源

[1] 法国财政部财政总司，《2026年法国对外贸易报告》，2026年2月，https://www.tresor.economie.gouv.fr/Articles/2026/02/06/rapport-2026-sur-le-commerce-exterieur-de-la-france（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2] 法国财政部财政总司，《2025年法国对外贸易报告》，2025年2月，https://www.tresor.economie.gouv.fr/Articles/2025/02/07/rapport-2025-sur-le-commerce-exterieur-de-la-france（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3] Rexecode，《2025年法国竞争力报告》，2025年，https://www.rexecode.fr/competitivite-croissance/documents-de-travail/la-competitivite-francaise-en-2025（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4]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世界贸易组织，《部分国家商品出口市场份额》，2000至2025年年度数据，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2413545（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5] 奥利维耶·卢安西，《再工业化：挑战、解决方案……与社会抉择》，蒙田研究所，2026年4月29日，https://www.institutmontaigne.org/expressions/reindustrialiser-un-defi-des-solutions-et-un-choix-de-societe（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6] 爱德华·菲什曼，《扼喉点：经济战时代的美国权力》，企鹅兰登书屋，2025年。

[7] 经济政策研究中心（CEPR），关于适用于欧盟的实际关税税率的分析，2025年，https://cepr.org（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8] 达尼·罗德里克，《破碎世界中的共同繁荣：面向中产阶级、全球穷人与气候的新经济学》，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

[9]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法国出口商为何失去市场份额？》，工作论文，2016年，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fichier/2531684/122016_d2.pdf（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10] 法国海关与间接税总局，《对外贸易结果：2025年年度分析》，2026年2月，https://www.douane.gouv.fr/sites/default/files/medias/documents/bdf235-6_competitivite-prix-cout.pdf（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11] 经合组织，《全球价值链重组：2023至2024年附加值贸易实时估算练习的启示》，经合组织统计简报，第2026/01号，2026年4月，https://doi.org/10.1787/8c97068d-en（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

[12] 伊莎贝尔·梅让，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听证，2025年5月，由公共参议院媒体报道，https://www.publicsenat.fr（查阅日期：2026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