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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2025年7月27日,冯德莱恩飞赴特朗普在苏格兰的高尔夫球场,带回了一份协议:美国将对大多数欧洲产品的关税上限定为15%,欧洲则取消对所有美国工业产品的关税,并承诺三年内购买7500亿美元美国能源 [1]。协议没有说的是:谈判前数月,欧盟手中握有一件能够改变力量对比的贸易武器,它始终未曾动用,欧洲各国首都也没有人真正解释过原因。
15%对零
特恩贝里协议的不平衡,有据可查。法国参议院报告人听取的所有经济学家和专家一致认为,7月27日达成的协议从根本上是失衡的:欧盟委员会同意取消对所有美国工业产品的关税,华盛顿则维持对欧洲出口征收15%的关税 [2]。这个”全包”税率实际上相当于约10个百分点的净额外成本,因为它把世界贸易组织原有普通关税也一并吸收了进去。
协议的具体条款如下:欧洲出口产品缴纳15%关税,美国出口产品进入欧洲为零关税,欧洲另需三年内购买7500亿美元液化天然气,并在美国投资6000亿美元。
协议签署近一年后,欧盟各方的评价喜忧参半。欧洲议会和欧盟企业界反复指出,协议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不对称的,但它确实为跨大西洋贸易关系带来了一定稳定。欧盟委员会为这份成绩辩护。另一些观察者的判断更为直接:欧盟在谈判期间暂停了报复措施,给外界留下了”不惜一切代价求和”的印象。放弃展示破坏能力,就等于放弃了筹码。
放在架子上的武器
欧洲并非没有武器。自2023年12月27日起,欧盟拥有第2023/2675号条例,即反胁迫工具(ACI)。该工具于2021年12月提出、2023年11月通过,旨在保护欧盟及其成员国免受第三国经济胁迫,规定了从审查到部署反制措施的完整行动框架 [4]。ACI真正的新颖之处在于表决机制:委员会实施贸易报复措施,只需成员国特定多数,而非外交政策措施所要求的全体一致。
这意味着欧洲可以出手,匈牙利或其他不情愿的国家无法单独阻止。这正是ACI的设计初衷。委员会自己也指出,该工具”在不需要使用时最为有效”——一个明确、可信的应对机制,本身就应当威慑胁迫行为。
但ACI从未被触发。自特朗普重新执政以来,围绕启用ACI的争论不断升温。2025年4月”解放日”关税冲击后,欧盟几乎启动了该工具,最终华盛顿和布鲁塞尔在四个月后以特恩贝里协议收场。
2026年1月,格陵兰危机爆发:特朗普威胁对8个拒绝将丹麦领土拱手相让的欧洲国家加征10%关税。马克龙要求启动ACI以作回应。一位欧洲外交官当时表示:”这一次,我们能达到启动所需的特定多数。”ACI仍然留在架子上。特恩贝里协议勉强维系,法律人俱乐部将其描述为”在法律和政治上依然脆弱的贸易平静” [14]。
火箭筒为何不开火
问题不在于特定多数——条文已经规定了这一点。问题在于时限和政治意愿。ACI只规定了指示性期限:委员会审查4个月,反制措施调查6个月。时间表主要取决于理事会的动态和接触阶段。这些缓冲期理论上是为降级而设,实践中却成了那些宁愿谈判、不愿对抗的国家的退出窗口。
多了一个体现27种立场的机构参与,决策速度势必大幅放缓。成员国还必须就对美协调应对达成共识,而这并不理所当然。10月围绕中国电动汽车关税的争执,已经暴露了部分成员国不愿在敏感议题上正面挑战大国的心态。
法国参议院关于国际贸易新格局的报告说得毫不含糊:成员国的回应只会是有节制的。它们不愿重启对930亿欧元美国出口商品的关税报复,因为这些措施因特恩贝里协议而被搁置 [3]。
这正是爱德华·菲什曼诊断的落脚点。他在《咽喉要道》(Chokepoints,2025)中记录:创造财富的相互依赖,同样创造了集中的控制节点。全球化没有废除力量关系,只是重新组织了它们 [15]。
欧洲开放市场三十年,以为繁荣能约束竞争。结果是,它建立了依赖,却没有建立摆脱依赖的工具。它有火箭筒,但没有瞄准它的理论。
经济战时代最深刻的代价是:它侵蚀了全球经济的基础。与布雷顿森林体系不同——那时大国共同谈判出规则和机构——今天的新秩序在单边经济胁迫的冲击下杂乱成形。在这个世界里,从不举起的武器不是武器,而是示弱的信号。
2027年必须改变的ACI架构
布鲁盖尔2026年1月就特恩贝里休战终结发布的报告明确指出:应对美国胁迫威胁,必须超越单纯重启上一年的报复措施。特朗普的威胁应当在ACI框架内被认定为胁迫——这在程序上需要欧盟理事会的特定多数。启动ACI将赋予欧盟委员会更大权力来回应美国施压 [5]。
2027年的真正问题,不是启动哪套反制措施,而是改变谁来决策、以多快速度、按什么逻辑运作。目前,理事会必须先确认胁迫成立,委员会才能行动:这一确认在最顺利的情况下也需要八到十周,且需在幕后与同样不愿反击的国家反复协商。欧盟各机构对”超国家层面在贸易与安全联系中扮演何种角色”缺乏政治共识,这不仅塑造了ACI应对外部威胁的方式,也塑造了其内部权限分配的考量。由理事会而非委员会来认定经济胁迫,本质上是政治妥协的产物 [9][10]。
2027年的架构方案是:将启动调查阶段并在六周内作出临时胁迫认定的专属权移交给委员会,理事会只在上诉时介入——所需构建的是阻止性少数,而非支持性多数。这一决策模式的反转,改变了主动方(委员会)与被动方(成员国)的位置,也打破了特恩贝里的逻辑:欧洲不再等待最不情愿的成员点头,才能让对手明白它可以反击。
这不是法律细节。这是可信威慑工具与一件精心起草的博物馆藏品之间的区别。经过这样的改革,任何第三国只要知道贸易威胁会自动触发委员会调查、各国首都无权否决,就会重新盘算自己的力量对比。
来源
[1] Touteleurope.eu,《特恩贝里协议》,词汇表,2026年更新,https://www.touteleurope.eu/le-glossaire-de-l-europe/accord-de-turnberry/(2026年9月30日访问)。
[2] Confrontations Europe / Jean-Luc Demarty,《特恩贝里协议:分析与解读》,Euradio / Confrontations.org,2025年7—8月,https://confrontations.org/accord-de-turnberry-analyse-et-decryptage/(2026年9月30日访问)。
[3] 法国参议院,《国际贸易新格局》,信息报告第235号,2025—2026,https://www.senat.fr/rap/r25-235/r25-23523.html(2026年9月30日访问)。
[4] 欧盟委员会,关于保护欧盟及其成员国免受第三国经济胁迫的(欧盟)第2023/2675号条例(反胁迫工具,ACI),《欧盟官方公报》,2023年12月7日,https://policy.trade.ec.europa.eu/enforcement-and-protection/protecting-against-coercion_en(2026年9月30日访问)。
[5] Ignacio García Bercero(布鲁盖尔),《特恩贝里休战的终结:欧盟应如何回应美国在格陵兰问题上的胁迫》,Bruegel First Glance,2026年1月20日,https://www.bruegel.org/first-glance/end-turnberry-truce-how-eu-should-react-us-coercion-over-greenland(2026年9月30日访问)。
[6] 德国马歇尔基金会(GMF),《欧盟的反胁迫工具》,2026,https://www.gmfus.org/news/eus-anti-coercion-instrument(2026年9月30日访问)。
[7] Houthoff,《欧盟的反胁迫工具:企业需要了解的”贸易火箭筒”》,2026,https://www.houthoff.com/insights/news/the-eus-anti-coercion-instrument/(2026年9月30日访问)。
[8] Euronews,《欧盟寻求格陵兰局势降级,同时筹划对特朗普关税的报复》,2026年1月19日,https://www.euronews.com/my-europe/2026/01/19/eu-seeks-to-de-escalate-greenland-crisis-while-preparing-retaliation-on-trump-tariffs(2026年9月30日访问)。
[9] CELIS Institute,《欧盟的反胁迫工具:细看一个政治化贸易工具下的决策》,2023,https://www.celis.institute/celis-blog/the-european-unions-anti-coercion-instrument-a-closer-look-at-decision-making-under-a-politicized-trade-instrument/(2026年9月30日访问)。
[10] EUI Cadmus,《解读欧盟反胁迫工具中贸易与安全的交汇》,欧洲大学研究所,2024,https://cadmus.eui.eu/(2026年9月30日访问)。
[11] Crowell & Moring,《欧盟反胁迫工具如何应对美国新关税》,2025,https://www.crowell.com/(2026年9月30日访问)。
[12] Sidley Austin,《欧盟的”贸易火箭筒”:关于反胁迫工具的关键考量》,2026年1月,https://www.sidley.com/en/insights/newsupdates/2026/01/the-eus-trade-bazooka-key-considerations-on-the-anti-coercion-instrument(2026年9月30日访问)。
[13] Agence Europe,《特恩贝里协议一年后需要知道的四件事》,2026年7月,https://www.euronews.com/my-europe/2026/07/21/four-things-to-know-one-year-after-the-turnberry-agreement(2026年9月30日访问)。
[14] 法律人俱乐部,《欧盟—美国:特恩贝里协议真的结束了贸易战吗?》,2026年7月,https://www.leclubdesjuristes.com/international/ue-etats-unis-laccord-de-turnberry-met-il-reellement-fin-a-la-guerre-commerciale-16616/(2026年9月30日访问)。
[15] Edward Fishman,Chokepoints: American Power in the Age of Economic Warfare,Portfolio/Penguin,2025:分析见 LSE Review of Books,https://blogs.lse.ac.uk/lsereviewofbooks/2025/06/26/book-review-chokepoints-how-the-global-economy-became-a-weapon-of-war-edward-fishman/(2026年9月30日访问)。
[16] 罗贝尔·舒曼基金会,《从特恩贝里到南方共同市场:欧盟面对其关键时刻》,基金会通讯第1139号,2026年1月,https://www.robert-schuman.eu/la-lettre/1139(2026年9月30日访问)。
[17] 国民议会,关于美国法律域外适用的信息报告,2026,https://www.assemblee-nationale.fr/dyn/opendata/RAPPANR5L17B2844.html(2026年9月30日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