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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自1978年以来，中国已在北方造林3200万公顷。2015年后，部分生态系统服务指标因气候变化和土地利用方式的变化出现波动，干旱侵蚀了部分已有成果。三北防护林工程是迄今规模最大的生态修复行动，其设计者当初未曾预料到一个核心挑战：生态系统能否跟上气候变化的节奏。
核心要点
- 自1978年以来，中国已在北方地区造林3200万公顷。卫星遥感数据记录了2013年前各地的实际进展，2015年后出现波动。
- 遥感研究显示，黄土高原植被生产力有所提升，这是数十年严重水土流失后取得的具体成果。
- 2020年至2023年间，中国北方部分地区遭遇干旱，单一树种人工林出现大规模死亡，脆弱性暴露无遗。
- 哈萨克斯坦正开展草原生态恢复试验，但覆盖面积尚小，仅占目标退化区域的5%至10%。
- 随着气候变暖加速，大规模生态修复面临的挑战，目前的模型和卫星评估尚无法精确量化。
黄土高原：可见变化的实验场
四十年前，黄土高原满目疮痍。数百年的过度放牧与乱砍滥伐，将中国北方6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蚕食殆尽，沟壑纵横，每年数十亿吨泥沙流入黄河。1990年代起，世界银行资助开展了大规模梯田建设、植树造林和禁牧行动，成效显著。
遥感研究观测到植被恢复和水土流失减少的指标数据。曾长期生活在贫困中的农村社区重新获得了可以耕种的土地。2021年至2024年间发表于《自然》的多项研究，通过卫星遥感对长时间序列的植被指数（NDVI）进行测量，证实了这些成果。
这些结果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回应了真实存在的质疑：中国的部分造林行动有时缺乏生态学基础。综合社区管理、限制放牧与多样化树种的做法，表现出比单一种植更好的发展轨迹。仅以不适应当地气候的单一树种造林的土地，恢复效果明显较差。两种方式之间的差距在2015年后愈发明显。
卫星监测增势停滞
衡量植被覆盖密度的NDVI指数，在2000年至2013年间持续上升，2015年后因地区差异趋于稳定或出现波动。
这一瓶颈有多重原因。最容易恢复的区域已率先得到治理，剩余土地更为干旱、退化程度更深、风蚀更为严重。在黄土高原植树已属不易，在向戈壁沙漠过渡的地带造林则难度更甚。在部分地点，土地利用方式改变带来的地下水位下降和长期水分胁迫，导致人工林衰退，在晚霜面前格外脆弱。
单一树种人工林在已造林面积中仍占相当大的比例，缺乏抵御风险的韧性。成排种植的杨树并不是一片真正的森林：它无法形成能够容纳其他物种的微栖息地，也无法形成深层稳固土壤的复杂根系。面对长期水分胁迫，它比混交林枯萎得更快。
增势放缓并不意味着努力失败，而是意味着进入了一个要求更高的新阶段——每一步额外进展都更难取得。
三年干旱考验工程成效
2020年和2023年，中国北方部分地区遭遇干旱，但2020年至2023年这一时段并不构成覆盖整个北方的均匀严重旱情。一些地区出现了降水亏缺，季节性河流消失，水井枯竭。
对三北防护林工程而言，这意味着大量树木死亡，土壤变得疏松后防护坡遭风蚀剥离，部分地区植被指数下降。科学研究记录显示，在极端干旱事件中，半干旱地区单一树种人工林的死亡率居高不下。
多树种混交配合社区管理的区域，展现出更强的恢复能力。信号已然清晰：生态修复的韧性，取决于方法，同样取决于规模。种植3200万公顷并不能保证一切无虞——若所选树种不适应这些区域未来的气候条件，成效便无从保障。
气候预测显示，随着全球气温上升，中国北方干旱事件的发生频率可能增加，但具体幅度仍存在不确定性。三北防护林工程诞生于一个与未来截然不同的气候背景之下。
哈萨克斯坦及其他地区的尝试
在亚洲，中国并非唯一尝试大规模生态修复的国家。哈萨克斯坦启动了退化草原修复计划，旨在应对苏联集体化时代数十年来将数百万公顷天然草地翻耕种植小麦、最终导致大面积侵蚀的历史遗留问题。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目前已恢复的面积仅占目标区域的5%至10%。
哈萨克斯坦面临的困境与中国不同：不是缺乏意愿，而是缺乏资金和机构能力。草原修复的成本低于植树造林，通常只需停止翻耕、让天然植被自然回归即可。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对牲畜进行管理，还需要在游牧牧民与政府机构之间建立协调机制——在一个机构体系尚不健全的国家，这并不容易。
中亚其他国家也在推进类似实验，通常以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主导的防治荒漠化峰会承诺为框架。各地成效参差不齐，独立数据仍十分匮乏。生态修复一旦成功，需要十到二十年才能产生稳定的生态系统效益，而这一时间尺度与资助它的政治周期往往难以契合。
已有成果与现实局限
尽管增速趋缓，加之干旱造成损失，三北防护林工程仍产生了独立评估所证实的持久效果。与三十年前相比，黄土高原向黄河输送的泥沙量明显减少。修复区域周边的农业用地恢复了生产力。1990年代频繁侵袭北京的沙尘暴有所减少，尽管并未绝迹。
这些成果真实存在。它们表明，大规模生态修复能够改变局地水文状况，减少水土流失，提供可量化的生态系统服务。在《自然》上记录这些成果的研究人员指出，在生态修复伴随土地利用方式改革的地方——减少放牧、减少耕作、对农村社区的生态系统管护给予补偿——收益最为显著。
修复成果的可持续性仍面临气候变暖的威胁，而现有模型对这些区域的升温幅度尚无精确估算。2000年代种下的树木，是在与2025年略有不同的气候条件下生长的；今天种下的树木，将在2035年乃至2050年的气候条件下生长。植物物种对每个区域未来气候的适应能力，已变得与造林公顷数同等重要。
2035年至2050年：模型尚未厘清的临界点
升温达到什么程度，大规模生态修复将停止产生净收益？当前的气候和生态模型对中亚干旱和半干旱地区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在不同排放情景和管理调整方案下，呈现出多种可能路径。
第一种路径：全球升温控制在2°C以内，修复区域或可通过适应性管理应对降水格局变化。所种树种对当地水文条件的适应性将成为日益重要的课题。生态修复或可持续提供生态系统服务，干旱事件期间有所波动。这是修复投资有望产生持久效益的情景。
第二种路径：升温超过工业化前水平2.5至3°C，部分半干旱地区——尤其是某些情景下的西北地区——可能经历更多干旱或水分亏缺，但这并不意味着降水亏缺会全面均匀地上升。2016年的研究指出，一旦超过某一水文阈值（研究指出了这种可能性，但未精确给出时间节点），人工林消耗的地下水可能超过生态系统的补给量，从而加剧区域水资源赤字。
第二种情景并不否定生态修复作为工具的价值，而是改变了它的性质。在更热更干的气候下，优先目标将不再是植树，而是恢复耗水量更少的草本和灌木生态系统——固碳能力虽弱，但每消耗一升水所能实现的水土保持效率更高。
需要关注的信号已可识别。相关省份地下水位的监测，是评估水资源可持续性的重要指标，但须结合人工林、用水量和降水量的本地数据加以补充。干旱期间的死亡率数据，只有在对树种、树龄、密度和立地条件进行可比追踪的前提下，才能检验人工林的相对抗逆性。NDVI可追踪植被覆盖变化，但稳定性评估还需要存活率、生物多样性、土壤湿度和水资源数据的配合。
研究人员指出一个重要缺口：缺乏关于人工林死亡率、地下水位和物种多样性的实地数据。卫星NDVI时间序列价值珍贵，但往往难以在地面影响已然可见之前，区分健康的森林与处于水分胁迫中的森林。
方法，而非规模，决定未来走向
三北防护林工程的经验表明，规模本身远远不够。融合本地气候适生树种多样性、将农村社区纳入管理、限制以往破坏性土地利用方式的做法，取得了更好的成效。
这些经验正在被纳入三北防护林工程的新阶段，新阶段越来越注重选用适应当地水文条件的树种，以及恢复草地而非种植单一树种人工林。这一调整方向正确，但产生可见效果需要时间。
中国别无选择，必须继续推进生态修复，因为其他选项代价更大。关键在于，各项机构和财政资源能否以气候所要求的速度实现调整。一个1978年为应对20世纪荒漠化而启动的工程，如今必须应对21世纪的荒漠化——而后者遵循着不同的规律。在气候信号加速变化的背景下，一个体量如此庞大的工程能否实现适应性转变，将是未来十年的核心考验。
参考来源
- 联合国粮农组织土地与水资源部门数据
-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荒漠化地图集，中亚荒漠化报告
- 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2025年中国项目评估，三北防护林修复项目评估
- 铑集团中国项目，三北防护林工程评估，2024—2025年
- 《自然·科学报告》，2023—2024年关于中国北方NDVI变化及人工林韧性的系列研究
- 《自然·气候变化》，2024年关于半干旱地区人工林水文可行性阈值的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