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每月从每个用户画像中抽走四十欧元，欧洲步步后退

据法国国家信息与自由委员会（CNIL）[2]，一名用户的个人数据对数字平台而言每月约值四十欧元，折合每年近五百欧元。这笔钱在一段大多数用户并未真正选择的关系中被无偿让出。八家全球性企业已掌控法国数字广告市场76%的份额和83%的增长[9]。2027年的抉择已经摆在眼前：法国和欧洲要么把能让这个市场重回竞争状态的规则强加给平台，要么看着这道锁合上，再也无力打开。

八家企业、83%的增长、不断萎缩的欧洲份额

2025年，法国数字广告市场达到124亿欧元，比2024年增长11%[9]。七年来，这个市场年均增速约13%。

增长并不均分。谷歌、Meta、亚马逊、TikTok及另外四家全球性企业拿走了76%的投资和83%的年度增长[9]。欧洲企业持续后退：市场份额从2023年的21%降至2024年的20%，2025年进一步跌至19%。这条曲线缓慢而稳定，没有任何力量会自发扭转它。

这种集中源于行业结构本身。算力、训练AI模型所需的海量数据、稀缺而昂贵的人才——竞争管理局在2024年6月28日的意见书中指出，进入壁垒极高[7]。已站稳脚跟的企业之间的战略合作，有可能把这个行业彻底锁死。参议院2026年6月的报告点明要害：让AI成为”一个开放的公共广场，而不是留给少数霸权玩家的封闭花园”[11]。

训练数据：二十年来免费供应的燃料

这场失衡不止于数字广告。二十年来，数亿欧洲用户画像一直在为大型AI模型的训练提供养料，分文未收。竞争管理局认为，这种无偿供应所构筑的竞争优势，从结构上已难以撼动[7]。

AI将影响所有经济部门，不只是科技业。参议院2026年6月的报告指出，它正在改变全部生产流程和人们的工作方式[11]。生产率收益最终归谁所有，才是问题的核心。

对就业的冲击有具体数字可查。Axelle Arquié（CEPII）测算，如果智能体AI大规模铺开，超过40%的职业将有逾30%的任务可被替代[13]。生产率收益向数字资本所有者集中，支撑社会模式的税基随之被侵蚀。这一失衡的系统性性质自2026年起已有文献记录[13]。

Stéphane Grumbach在其算法地缘政治分析中指出，数字化正在改变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催生新的强权，迫使公共权力重新定位[15]。欧洲正在失去影响自身游戏规则的能力。

法国人愿意接受多少，平台实际拿走多少

CNIL委托的民调于2024年12月18日至23日进行，访问了2082名15岁及以上人士[2]。结果显示出一道鲜明的落差。

65%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出售自己的数据[2]。最常见的估价是每月10到30欧元，28%的人选择了这一区间。只有6%愿意接受每月不到1欧元[2]。35%的人则拒绝任何变现，无论价格高低。

同一项调查显示，平台平均每月从每个用户画像中抽走四十欧元[2]。这个市场其实并不真正存在：用户在不对等的关系中让出价值，往往并不清楚自己同意了什么。

2024年向CNIL通报的数据泄露量创下纪录，2025年这一纪录再次被打破，通报量又增加了近10%[4]。受害目标五花八门：电信运营商、主权部委、体育协会。个人数据是市场上各方都在觊觎的资源，合法与非法参与者皆然。

欧洲的框架已经存在，税收却落后了二十年

《数字市场法》自2023年5月起对最大数字企业的权力加以约束[12]。Thomas Philippon认为这是真正的进步，同时指出它面对结构性反竞争行为时的局限[17]。2024年11月28日在CNIL主持下发布的Lasserre报告提出十五项建议，旨在深化数据保护与竞争政策之间的协同[5]。

税收仍然落后。法国于2019年7月开征的数字服务税，对定向广告和中介平台所得收入征收3%[19]。这项税从未在欧洲层面推广。经合组织跨国公司征税协议的第一支柱，本应按各国实际业务活动更合理地分配税权，自2025年起陷入外交僵局。

在2025年3月CNIL与竞争管理局的联合研讨会上，Jean Tirole提出了总体前提[18]：如果不对支配地位事先施加稳固的规则，新商业模式中的数据就会在竞争分析与数据保护的交叉地带引发新问题。监管必须走在市场动向前面。

让市场重回竞争状态，还是看着价值流走

三个杠杆可以改变当前轨迹，但成效取决于是否同时推进。

第一个杠杆是让数据可携带权真正落地。GDPR自2018年起就规定了这项权利，但行使率极低、规则难以看懂、技术性不足。Lasserre报告第7项建议呼吁联合ARCEP和DMA的各类论坛，就这项权利展开共同研究[5]。

具体条件是：制定可互操作、标准化的技术格式，并强制被指定为守门人的平台采用。没有真正的可携带性，聚合数据就仍然困在采集它的平台手里，任何新进入者都无法构建出可竞争的模型。

第二个杠杆是扩大数字服务税。法国2019年开征、在欧洲层面受阻的这项税，应在经合组织第一支柱框架内继续争取，或直接成为欧盟的自有财源[19]。税收所得应充实一个数字主权基金，用于资助公共数据基础设施，为欧洲AI模型提供训练基础。税收政策还须同步调整，以保护劳动收入，并把投资引向技能培育[13]。

第三个杠杆是立即把AI模型列为守门人。竞争管理局建议欧盟委员会评估将云端生成式AI模型供应商按DMA定义列为守门人的可能性[7]。一旦落实，进入欧洲市场的前提将是遵守训练数据透明义务，以及与第三方的互操作义务。从长期看，这是最具结构性的一个杠杆。

这三个杠杆所需的直接公共支出极少。真正的约束是政治性的：顶住自2025年以来持续加剧的美国数字监管外交压力，克服成员国在平台税收上的分歧。在欧洲机构内捍卫对平台及其训练数据的有力监管，还是甘心在一个规则由别处制定的数字经济中充当消费市场——这就是2027年的抉择。

资料来源

[2] CNIL / Harris Interactive，《个人数据变现：我们的数据值多少？》，2025年11月，民调于2024年12月18日至23日进行，https://www.cnil.fr/fr/monetisation-des-donnees-personnelles-combien-valent-nos-donnees（2026年8月23日访问）。

[4] CNIL，《2025年度报告》，2026年5月，https://www.cnil.fr/sites/default/files/2026-07/rapport_annuel_2025.pdf（2026年8月23日访问）。

[5] CNIL / Bruno Lasserre，《关于数据保护与竞争之间衔接的反思任务结论》，2024年11月28日，https://www.cnil.fr/sites/cnil/files/2024-12/rapport_mission_lasserre.pdf（2026年8月23日访问）。

[7] 竞争管理局，2024年6月28日第24-A-05号意见，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行业的竞争运行状况，https://www.autoritedelaconcurrence.fr（2026年8月23日访问）。

[9] SRI / UDECAM / Oliver Wyman，《第35期电子广告观察报告：2025年总结》，2026年2月10日，由Stratégies转载，https://www.strategies.fr/actualites/medias/LQ5775609C/la-publicite-digitale-en-croissance-de-11-en-2025-en-france.html（2026年8月23日访问）。

[11] 参议院，《5.0企业：人工智能对企业的影响》报告，2026年6月，https://www.senat.fr/rap/r25-572/r25-5728.html（2026年8月23日访问）。

[12] 欧盟委员会，《数字市场法：关于DMA》，自2023年5月起适用，https://digital-markets-act.ec.europa.eu/about-dma_en（2026年8月23日访问）。

[13] Axelle Arquié，《AI的双重冲击：就业与财政》，《政治经济》第110期，2026年第2期，https://shs.cairn.info/publications-de-axelle-arquie–111394（2026年8月23日访问）。

[15] Stéphane Grumbach，《算法帝国：人类世时代的控制地缘政治》，Armand Colin出版社，2022年。

[17] Thomas Philippon，Institut Montaigne访谈，《数字市场法：更多竞争能带来更多增长吗？》，2021年，https://www.institutmontaigne.org/en/expressions/digital-markets-act-does-more-competition-lead-more-growth（2026年8月23日访问）。

[18] Jean Tirole，CNIL与竞争管理局关于AI、竞争与个人数据的联合研讨会，2025年3月，https://www.cnil.fr/fr/ia-concurrence-et-donnees-personnelles-poursuite-des-travaux-entre-la-cnil-et-adlc（2026年8月23日访问）。

[19] Wikipedia / 经济总局，《数字服务税（法国）》，2019年7月11日通过，https://fr.wikipedia.org/wiki/Taxe_sur_les_services_num%C3%A9riques_(France)（2026年8月23日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