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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十六年间,法国年轻博士在公共科研机构获得稳定职位时的年龄推迟了将近两年。而他们获得博士学位的年龄,一周也没变。

等待一个早就应得的职位,还要多等两年

十六年间,研究员(chargés de recherche)和大学讲师(maîtres de conférences)的入职年龄分别增加了约24个月和32个月。这并非因为求学年限延长:同期博士答辩的平均年龄保持稳定,约为30.5岁。被拉长的,是博士毕业与正式职位之间的灰色地带——短期合同、连续博士后、有限期的不确定性,年复一年。

2007年至2023年间,公共科研机构研究员招聘竞考的平均中选年龄从31岁升至34.4岁,增加了23个月;大学讲师增加了22个月。同期,在职终身制教研人员的平均年龄从2010年的64岁升至2023年的65.8岁,增加了22个月,这是退休制度改革的结果。这个群体在两端同步老化:年轻人进入更晚,年长者离开更迟。

自2010年以来,各高校公布的职位数量下降了45%。2009年至2019年间降幅达51%,之后有所回升:公布职位数从2021年的1,800个增至2024年的2,500个,创2014年以来新高。回升是真实的,但它发生在十年侵蚀之后——那十年将整整一代博士训练成把”等待”视为常态的人。

这种等待有具体的人力代价。一名34岁才入职的研究员,比31岁入职少了三年最黄金年龄段的科研产出——那正是敢于进行最具创造力的智识冒险的时期。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关于熊彼特式增长的研究[6]中记录的创新文献表明,重大科学突破通常诞生于尚未受到体制束缚的年轻研究者之手。让年轻博士继续等待,恰恰是在推迟这种自由。

法国付出了培养成本,却没有得到回报

根据法国工程师与科学家联合会(Ingénieurs et Scientifiques de France)的数据,2024年底15%的在职工程师在国外工作,约15万人,而2022年底这一比例不到12%。计入硕士和博士阶段,每批次出国人员对应的公共培训支出估计达20亿欧元。法国负责培养,别国负责录用。

这一现象集中在最优秀的人才身上。整体数字看起来尚可——赴北美的法国科学家不到2%——但分学科研究揭示了更令人担忧的现实:在某些领域,40%的顶尖法国研究人员旅居美国。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皮埃尔·阿戈斯蒂尼(Pierre Agostini)和安妮·吕利耶(Anne L’Huillier)均不在法国任职。

机制很直接。一名大学讲师入职时的月薪约为税前2,500至2,700欧元。欧盟委员会委托的一项比较研究显示,法国大学讲师的入职年薪仅相当于欧洲及经合组织国家研究人员平均入职薪资的63%。在苏黎世、慕尼黑或阿姆斯特丹,刚起步的研究员从事同等工作却能拿到两到三倍的薪资,职位还能早来好几年。法国博士面对的问题并不抽象:留下还是离开,不是意识形态的选择,而是关乎一生收入的计算。

终身轨道制:方向对了,剂量不够

2020年通过的《研究规划法》(LPR)引入了”初级教授席位”(chaires de professeur junior),灵感来自美国的终身轨道制(tenure track)。这一合同期限为3至6年,旨在让最优秀的博士有机会更快成为正教授,无需再经历数年不稳定的博士后阶段。

五年后,成效有限。前三届招聘中,岗位填补率为82%,但吸引力依然不足,每个职位的申请者不到5人。录用者的平均年龄约为38岁,比美国终身轨道制入职者年长六七岁。这一机制在法国复制了它本应纠正的高龄入职问题。按照《研究规划法》最初目标,法国高校每年应开放300个终身轨道职位,但2024年实际只开放了200个。

《研究规划法》承诺在十年内为科研额外投入250亿欧元。2025年的拟议金额比目标低1.36亿欧元,仅完成年度目标总额的16%。教育部表示,鉴于执行进度滞后,将优先落实薪酬津贴提升方案,必要时削减计划中的招聘数量。为了给在职研究人员涨奖金,新招聘人数被压缩。现有职业生涯的价值提升,以牺牲人员更新换代为代价。

改变谁来决定职业入口

问题不在于职位数量不足——职位数自2021年起已在回升。问题在于,现行招聘体制在结构上制造了延迟:候选人等待全国资格认定,然后等待职位开放,然后等待被列入录取名单。每个环节之间都要接一份短期合同。这套体制建立于1980年代,当时职位充足,等待期尚短;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

面向2027年的关键改革应当是:将直接以”预聘合同”招聘的权力下放给高校和科研机构,取消事先的全国资格认定要求;同时要求在经过具有对抗性的国际评估后必须转为正式编制,并将入职薪资与经合组织可比岗位第一四分位薪酬水平挂钩。阿西莫格鲁(Acemoglu)与约翰逊(Johnson)[7]在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演讲中指出,决定正式职位获取条件的制度,会深刻影响谁能分享技术进步的红利。以资历而非早期才能作为筛选标准的招聘体制,会将科研产出集中在能够负担得起等待的人身上——也就是家底最厚、人脉最广的人。

这一变革将招聘权限从全国委员会转移至各高校,将资格认定从行政前提条件转变为正式编制时的国际同行评审,并赋予研究人员从入职起就享有有竞争力薪酬的可执行权利。完成这一转变后,国家不再通过滞后的全国竞考来招聘人才,而是将招聘风险下放给各高校,同时给予其承担这一责任的资源——并对入职薪酬水平而非仅仅对职位数量承担责任。

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Carl Benedikt Frey)[8]的研究表明,将招聘集中于标准化路径会拖慢长期创新速度。法国打造了全球学术界最为标准化的路径之一,而此刻,其竞争对手们正在加速朝着相反方向奔跑。

来源

[1] MESR-SIES,《法国科研就业状况:核心指标与参考数据》,2025年5月,https://www.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5-05/l-tat-de-l-emploi-scientifique-en-france-2025—indicateurs-phares-36860.pdf(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2] MESR-SIES,《法国科研就业状况:2025年报告》,2025年5月,https://www.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5-05/l-tat-de-l-emploi-scientifique-en-france—rapport-2025-36858.pdf(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3] MESR-SIES,《法国高等教育、科研与创新状况第19期:教研人员资格认定与招聘》,2025年,https://publication.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eesr/FR/T844/qualification_et_recrutement_des_enseignants_chercheurs/(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4] Syntec联合会 / Ipsos BVA,《2026年人才外流与人才流失晴雨表》,2026年10月,https://www.syntec.fr/guerre-des-cerveaux-la-france-doit-se-relancer-dans-la-competition-mondiale/(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5] DGRH / MESR,《DGRH第1号简报:研究规划法人力资源机制,2021-2022年度》,2024年1月,https://www.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4-03/les-dispositifs-rh-de-la-loi-de-programmation-de-la-recherche-note-de-la-dgrh-n-1-janvier-2024-pdf-32235.pdf(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6] 菲利普·阿吉翁,《人工智能对增长与就业的影响》,2025年,https://ideas.repec.org/e/pag175.html;及Aghion P. & Howitt P.,《内生增长理论》,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98年。

[7] 达伦·阿西莫格鲁与西蒙·约翰逊,《诺贝尔讲座:制度、技术与繁荣》,《美国经济评论》,第115卷第6期,2025年,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115.6.1709。

[8] 卡尔·贝内迪克特·弗雷,《进步如何终结:技术、创新与国家命运》,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https://press.princeton.edu/books/hardcover/9780691243627/how-progress-ends。

[9] 法国参议院,《2025年财政法案特别报告:科研与高等教育》,2024年11月,https://www.senat.fr/rap/l24-144-324/l24-144-32410.html(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10] 法国审计法院,《2024年预算执行分析:科研与高等教育任务》,2025年4月,https://www.ccomptes.fr/sites/default/files/2025-04/NEB-2024-Recherche-enseignement-superieur.pdf(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

[11] MESR-SIES,《2020届博士毕业生一年后职业融入情况:SIES快报2024-25号》,2024年9月,https://www.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sites/default/files/2024-09/nf-sies-2024-25-34686.pdf(查阅于2026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