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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法国公共研究经费投入高于邻国,大学专利申请量居欧洲之首。但法国企业向本国实验室购买科研成果的规模,远低于德国企业——2010年代初的数据显示差距达六倍,此后几乎没有收窄。这不是资金不足的问题,而是体制架构的问题。

出口端有补贴,入口端缺需求

2023年,在法国运营的企业为政府机构和大学的研究提供了约6%的资金,即政府研发内部支出(DIRDA)。德国十五年前这一比例已达15%,法国当时仅约2%。二十年的激励措施未能弥合这一差距。法国政府机构和大学的研发份额高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整体支出规模与经合组织平均相当,但资金结构差异明显。

法国的应对方式是在出口端补贴成果转化。2006年创立的卡诺研究院是最具系统性的例子。2024年,39个机构获得卡诺标签,附带1.16亿欧元资助,金额根据其向社会经济合作伙伴开具合同的规模计算,2023年合同总额为6.36亿欧元。

逻辑是按结果付酬:实验室向企业出售的研究越多,获得的公共资金越多。这一原则无可厚非。但以其本应带动的经济体量衡量,实际效果相当有限。

2023年,据CURIE网络调查,公共研究成果转化的全部活动共产生8.22亿欧元研究合同,签署合同1,128份,提交优先专利申请735件。这一体系拥有超过11万名全职当量研究人员,上述数字折射出学术界与产业界之间的距离。同年,来自法国公共研究的1,669件专利申请提交至欧洲专利局,法国在经合组织中排名第三。申请量排第三,但这些专利并未大规模转化为产品。

三十年的机制,面对的是架构问题

这一堵塞的因果链早有记录:国家出资,实验室发表论文和申请专利,中间机构尝试搭桥,企业购买量依然不足。这不是意愿问题,而是需求问题。

美国自1982年起强制推行面向小企业和初创企业的公共创新采购。SBIR计划(联邦小企业创新资金)要求每个外包研发支出超过1亿美元的联邦机构,必须将至少3.2%的预算用于与创新型中小企业签订合同。资金从十一个联邦机构的外包研发预算中按比例提取,每年约拨付25亿美元。这一机制不是补贴中间机构,而是创造有效需求——迫使小企业到实验室寻找技术,也迫使实验室组织起来提供交付。

法国没有对应机制。公共采购规模达1,110亿欧元(2020年数据),是许多国家支持创新产业的重要杠杆,但在法国几乎未被使用。2022年,仅17.5亿欧元通过公共采购渠道用于初创企业。参议院指出,70%的公共采购人员自称未接受过创新采购培训。在别国是核心机制的工具,在法国只是一个边缘预算科目。

后果是:转化主要朝一个方向流动——公共资金流向那些寄望于说服企业的机构。反向流动——企业因履行公共合同的需要而向实验室购买技术——则系统性地欠发达。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菲利普·阿吉翁在比较法美两国时措辞明确:在专利和学术成果转化方面,美国大力鼓励创新者,拥有法国所没有的技术转让办公室。

“法国2030”资金充裕,承接需求的机制缺位

“法国2030”计划三年间投入380亿欧元,直接创造155,000个就业岗位,支持7,500个项目,其中包括6,000余件专利申请,16项绩效指标中有14项处于预定轨道。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推进的深科技计划展示了创业成果:2,830家活跃初创企业,5万个直接就业岗位,2025年营业额54亿欧元。

这批初创企业已达临界规模,需要转化为工业技术领军企业——而这恰恰是体系卡壳之处。法国企业总署(DGE)2025年估计,深科技初创企业到2030年需要动员至少300亿欧元公私融资才能维持发展轨道。审计法院在2024年底对”法国2030”的评估报告中指出,公共投资的指向应进一步集中,干预原则应更加注重优先使用最有效的工具,同时减少对补贴的依赖。

问题是结构性的。补贴可以创建深科技初创企业,但没有市场,这些企业无法成长为产业企业。法国公共市场过于碎片化——中央政府占总量8%,地方政府占80%,网络运营商占12%——没有按创新目标加以引导。2023年,超过9万欧元的公共合同总额达1,700亿欧元,是十年前的两倍,却没有将这笔支出引向公共研究成果转化的战略。

采购作为机制,而非奖励

2027年的选择摆在眼前。法国可以继续资助转化中间机构(卡诺研究院、配套资助机制、成熟化基金),但这些机构获得正面评估,仍取决于企业的商业意愿。另一条路是立法引入强制性创新采购义务,要求面向源自公共研究的中小企业和初创企业采购,参照美国机制。

具体而言,以法律形式规定:凡外包研发支出超过一定门槛的公共项目(部委、机构、大型网络运营商),必须将一定比例的采购强制留给技术来源于公共研究、并以专利或许可证为凭的企业。这不是招标文件中的一条评分标准,而是一项架构性义务——在没有有效需求的地方,创造稳定、可预期的有效需求。

这一机制同时改变三件事。采购决策的归属改变:今天,向深科技初创企业采购的选择权归每个采购人,他独自承担刑事风险;法律框架确立后,给他设定的是结果义务。转化资金的来源改变:不再是以假设性合同为条件的补贴,而是将现有公共采购支出的一部分直接用于资助实际应用。实验室与企业的关系改变:不再是实验室试图向不需要解决方案的企业推销,而是需要解决方案的企业去寻找能够提供它的实验室。

与补贴相比,公共采购有多项优势:强化新兴企业在投资人面前的地位,构成可向私人客户和其他国家展示的客户参考,并在法国境内带动经济活动。丹尼·罗德里克在其关于条件性产业政策的研究中指出:创造需求的产业政策比资助供给的产业政策更为稳健,因为前者让创新接受真实的市场检验,而非接受评选委员会的裁判[11]。阿吉翁将DARPA(首先是一个军事采购计划)视为产业政策与竞争政策相互调和的范本。

完成这一转变后,公共实验室不再等待一个假设中的客户:它们知道国家及其运营商有义务成为客户。这不是商业成功的保证——私人市场仍是最终裁判——但它创造了一个系统性的第一客户,而这恰恰是法国体系从未拥有过的。

来源

[1] SIES(MESR),《法国研究与实验开发内部支出:2023年详细结果及2024年初步估算》,信息简报第25-12号,2025年11月,https://www.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

[2] CURIE网络,《公共研究成果转化调查:2024年报告(2023年数据)》,2025年1月,https://www.curie.asso.fr/reseau-curie/valorisation/la-valorisation-en-chiffres

[3] 财政总督察署/经济总顾问委员会,《卡诺研究院机制评估》,2024年12月,https://www.igf.finances.gouv.fr 及 https://www.economie.gouv.fr/cge/evaluation-du-dispositif-des-instituts-carnot

[4] SIES(MESR),《法国高等教育、研究与创新状况》第19期,”法国企业研发的资金与执行”,2024年,https://publication.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eesr/FR/T068

[5] 法国战略署/财政总署,《国际比较视角下的法国公共研究》,工作简报,https://www.tresor.economie.gouv.fr

[6] 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2025年深科技晴雨表:深科技计划六年》,2025年3月,https://presse.bpifrance.fr 及 https://www.bpifrance.fr/le-plan-deeptech

[7] 法国企业总署(DGE),《颠覆性创新的规模化挑战》,报告,2025年3月,https://www.entreprises.gouv.fr/files/files/Publications/2025/Etudes/202503-rapport-innovation-rupture-defi-passage-echelle.pdf

[8] 法国政府,《”法国2030”成果总结:创新跨部委委员会》,2025年4月,https://www.info.gouv.fr/actualite/bilan-de-france-2030-ce-quil-faut-retenir

[9] 审计法院,《2024年预算执行说明:投资法国2030专项》,2025年4月,https://www.ccomptes.fr/sites/default/files/2025-04/NEB-2024-Investir-pour-France-2030.pdf

[10] 参议院,《将创新转化为成果:法国再工业化的迫切命题》,第655号报告,2021-2022年,https://www.senat.fr/rap/r21-655/r21-655_mono.html

[11] 丹尼·罗德里克,《裂变世界中的共同繁荣》,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5年。

[12] 菲利普·阿吉翁,”一段智识历程: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深度访谈”,《大陆》,2025年11月,https://legrandcontinent.eu/fr/2025/11/02/philippe-aghion-prix-nobel-deconomie-2025-grand-entretien/

[13] 参议院调查委员会,《紧迫行动,避免偏离轨道:将公共采购引导服务于经济主权》,第830号报告,2025年7月,https://www.senat.fr/rap/r24-830-1

[14] 美国小企业管理局,SBIR计划年度数据,https://www.sbir.gov

[15] CURIE网络,《成果转化白皮书:成果转化研讨会》,2024年,https://www.curie.asso.fr/sites/default/files/inline-files/Livre%20blanc%20de%20la%20valo%20VF%202024_0.pdf

[16] HCERES/OST,《通过欧洲专利局专利申请看法国技术地位》,EESR第19期,表34,2024年,https://publication.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eesr/FR/T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