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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法国每年公共采购支出达2330亿欧元，大致相当于国家预算中教育、国防、公共卫生三项之和。其中不成比例的一部分，直接流向了境外工厂。
六成靠进口，邻国只有四成
法国公共采购所涉商品，近60%依靠进口。2023年受经济部委托主持再工业化任务的奥利维耶·吕安西（Olivier Lluansi）公布了这个数字。意大利和德国的公共采购进口比例只有40%。两者相差20个百分点。以2330亿欧元的总盘子计算，这一差距意味着数百亿欧元的订单本可流向法国中小企业，却没有。
这不是近年才出现的问题。2005年至2014年间，进口在法国公共采购中的占比从6.5%升至8.2%。同期德国公共采购的进口比例维持在约7.8%，未见提升。经济分析委员会2021年第058号Focus指出：一个国家去工业化后，为满足制成品需求，就必须更多依赖进口。这是机制性的结果。
这个循环很少被讨论。工业退却，国家开始在国外购买国内已找不到的东西。
这样一来，公共采购资助了外国产业链，扩大了贸易逆差，也让本国中小企业失去了稳定需求。制造业在法国增加值中的占比从1961年的25%降至2010年的11%。今天，工业占法国GDP的13.7%，工业就业占总就业的11.2%。同一指标，德国为GDP的20%，意大利18%，西班牙16%。
公共采购比普通消费者更不买国货
法国消费者购买的法国产品，比公共采购者更多。吕安西为此命名：”法国制造是我们公共政策里的偷渡客。”国家一手补贴再工业化，一手通过采购资助去工业化，这正是数字所描绘的图景。
根源在于欧洲法律的结构。欧洲条约的基本原则禁止在欧盟内部授标时实行地域歧视。公共采购者不能因为供应商是法国人就选它。
采购者可以引入社会或环境标准，但不能引入生产原产地标准。美国则从未放弃这一工具：1933年的《购买美国货法》规定，联邦政府在特定情况下须购买美国本土生产的商品。自2024年起，要求的国内成分门槛已提高至零部件总成本的65%。
法国的问题不是缺少口头意愿，而是面对真实的法律约束，连现有的操作空间都没用上。吕安西估计，每年有150亿欧元的公共采购可以在不修改欧洲规则的情况下转向法国企业——通过授标标准、执行条款和全生命周期成本核算。这些空间目前闲置。吕安西指出，现实停留在政治口号上。
2024年法国贸易逆差达810亿欧元。将公共采购进口比例从60%降至40%，对法国工业意味着150亿欧元的增量，约占制成品贸易逆差的三分之一。法国自2002年以来从未出现过商品贸易顺差。公共采购不是唯一的解决杠杆，但它是国家直接掌控的杠杆，不同于私营企业的投资决策。
欧洲指令修订打开的窗口
欧洲公共采购指令正在修订。上一次大改在2014年，这类机会每代人只遇一次。参议院公共采购调查委员会于2025年7月提交报告，提出67项建议，旨在发挥公共采购服务于欧洲经济与数字主权的潜力。
委员会认为，修订重点应放在”欧洲优先”原则上，参照美国《购买美国货法》的模式。这一优先应是普遍的，不限于特定行业。委员会呼吁在公共机构采购中确立”欧洲优先”的一般原则。
这是2027年辩论的核心。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Dani Rodrik）在关于就业导向型产业政策的研究中指出，现代产业政策须超越制造业，减少对补贴和税收优惠的依赖，转而依靠公共机构与企业在就业数量和质量上作出对等承诺的协作机制。公共采购正是这类工具：一种需求承诺，而不是打水漂的补贴。
把欧洲成分写进指令，还是继续向外输血
2027年要做的是架构性选择。这不是调整某一招标条款，也不是呼吁采购者提高意识，而是决定规则在哪个层面书写、保护什么。
法国可以在指令修订中主张：在供货合同中写入欧洲成分标准，首先针对经济分析委员会认定的644种战略产品。这些产品由法国企业进口，对生产过程不可或缺，其来源依赖欧洲以外且集中在少数供应商手中。具体而言，对一部分工业供货合同，”在欧洲产生的增加值达到最低门槛”将成为可强制执行的授标标准——不是宣示性偏好，而是写进指令的法律。
这一转变至少在三个维度上改变体系架构。谁来决定：成分标准不再由每个采购者自行裁量，而在欧洲层面统一界定，具有可强制执行力。谁来生产：工业企业知道某类产品的公共需求将长期存在，产能投资因此变得可融资。谁拥有产业链：今天，法国公共采购的部分商品由欧洲以外集团的子公司生产，增加值被汇回境外。成分标准将把这部分收益转移给扎根欧洲的生产者。
让·梯若尔（Jean Tirole）和斯特凡·索西耶（Stéphane Saussier）在为经济分析委员会撰写的报告中指出，公共采购占GDP近15%，预算规模重大，却长期因低效和不透明受到批评。成分标准解决不了全部问题，但它解决了”法国2030”计划和超级工厂补贴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它锚定的是需求，不只是供给。
预算约束是真实的。欧洲成分标准短期内可能抬高某些采购成本。参议院委员会也承认，”优先原则”有潜在成本——参照美国模式，外国报价可在高出6%至12%以内被接受，超过则优先选择本土报价。这是看得见的成本，会进入采购预算。但当前这项成本是隐性的、被推迟的：每一笔被欧洲以外供应商拿走的10亿欧元公共采购，就是10亿欧元没有在法国支付工资、缴纳社保和生产税。
另一条路是已知的：继续用再工业化的言辞，配合把支出导向价格最低者（往往在境外）的采购规则。参议院调查委员会的结论是，公共采购的潜力远未被充分利用，本可加快法国和欧洲经济迈向经济、农业、工业与数字主权时代的步伐。2027年的问题是，这一潜力会停留在一厢情愿，还是变成在布鲁塞尔谈判达成的可强制执行规则。
资料来源
[1] 公共采购观察站（OECP）/ 国家公共采购委员会，《2024年公共采购数据》，2026年3月。https://www.economie.gouv.fr/files/files/directions_services/daj/media-document/Recensement2024-0326DEF.pdf（2026年9月30日访问）。
[2] 奥利维耶·吕安西，2023—2024年再工业化任务；综述引自Banque des territoires、Franceinfo和FO-Métaux。https://www.fo-metaux.fr/actualite/i/95835327/ 与 https://www.franceinfo.fr/replay-radio/l-interview-eco/industrie-si-nos-acheteurs-publics-etaient-aussi-patriotes-qu-en-allemagne_6778081.html（2026年9月30日访问）。
[3] 奥利维耶·吕安西，《再工业化，一代人的挑战》，国民议会：发言与会议记录，2025年。https://questions.assemblee-nationale.fr/dyn/17/comptes-rendus/cereind/l17cereind2425004_compte-rendu.pdf（2026年9月30日访问）。
[4] 经济分析委员会（CAE），第058号Focus，《公共采购能否成为活动回流的一个杠杆？》，Claudine Desrieux与Kevin Parra Ramirez，2021年4月。https://cae-eco.fr/static/pdf/cae-focus058.pdf（2026年9月30日访问）。
[5] 蒙田研究所，《再工业化：一项挑战、一些解决方案……以及一种社会选择》，2025年。https://www.institutmontaigne.org/expressions/reindustrialiser-un-defi-des-solutions-et-un-choix-de-societe（2026年9月30日访问）。
[6] INSEE，国民账户，2024年工业占GDP比重。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73351（2026年9月30日访问）。
[7] Eurostat，各国工业占GDP比重（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法国）。https://ec.europa.eu/eurostat/statistics-explained/index.php/National_accounts（2026年9月30日访问）。
[8] 法国国库总署 / 海关总署，2024年对外贸易结果，贸易逆差-810亿欧元。https://www.douane.gouv.fr/actualites/resultats-du-commerce-exterieur-de-la-france-pour-lannee-2024（2026年9月30日访问）。
[9] 参议院，公共采购实际成本与方式调查委员会，第830号报告（2024-2025），《行动的紧迫性以避免脱轨：引导公共采购服务于经济主权》，2025年7月8日。https://www.senat.fr/rap/r24-830-1/r24-830-1_mono.html（2026年9月30日访问）。
[10] 经济分析委员会，《韧性与竞争力：识别关键依赖》，2021年。https://www.cae-eco.fr（2026年9月30日访问）。
[11] 丹尼·罗德里克，《面向好工作的产业政策》，汉密尔顿项目 / 布鲁金斯学会，2022年9月。https://www.hamiltonproject.org/publication/policy-proposal/an-industrial-policy-for-good-jobs/（2026年9月30日访问）。
[12] 斯特凡·索西耶与让·梯若尔，《加强公共采购的效率》，经济分析委员会笔记，2015年。https://cae-eco.fr/Renforcer-l-efficacite-de-la-commande-publique（2026年9月30日访问）。
[13] 参议院，第281号报告（2024-2025），关于设立公共采购调查委员会的决议提案，Muriel Jourda，2025年1月29日。https://www.senat.fr/dossier-legislatif/ppr24-252.html（2026年9月30日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