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重返34个欧洲国家：环境成效与政治乱局

狼群落脚34个欧洲国家，各方规则至今未能统一

十年间，灰狼在欧洲的分布范围扩大了25%。该物种目前受34个国家监测。这场回归不是生态奇景，而是对欧洲能否管理一种无人主动选择共享的公共资源的实际检验。

当前结果更像是一系列各自为政、成效不一的地方冲突，而非环境政策的成功。保加利亚和意大利阿布鲁佐地区找到了平衡点，法国和西班牙没有。差距不在生物学，而在政治。

要点

• 十年间狼在欧洲的分布范围扩大了25%；据欧盟委员会数据，该物种存在于34个国家。
• 2024年12月，欧盟将狼的保护级别从《伯尔尼公约》下的”严格保护”降为”保护”，为更便捷的捕杀开了口子。
• 有据可查的共存方案——牧羊犬、与预防措施挂钩的补偿、分区管理——在严格执行的地方均已见效。
• 围绕狼的保护地位，政治博弈持续阻碍上述方案的大规模推广，使本应是技术性的管理工具讨论陷入僵局。

34个国家，两万只狼，没有共同框架

欧盟委员会的数据很清楚：狼如今重新占据了一个世纪前消失的领地。猞猁的轨迹类似，目前全欧约有9,400只，比2016年增加了12%。2011年启动的”欧洲再野化”计划覆盖面积已超过1,000万公顷，遍及十余个国家。

这场回归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直接原因是1992年《栖息地指令》将狼纳入欧盟严格保护，叠加山区农业大规模弃耕和狩猎活动减少。欧洲创造了狼回归的条件，却没有为狼与当地居民的共存做好准备。

结果可以预料：狼群在栖息地允许的地方重建种群，而这些地方恰恰是粗放型畜牧业仍是主要经济来源的农村和山区。这种冲突从一开始就埋在这套机制的逻辑里。

据”欧洲大型食肉动物倡议”平台综合数据，目前欧洲狼的数量约为两万只。种群分布不均：罗马尼亚、波兰、喀尔巴阡山脉、意大利中部和西班牙密度较高；法国、德国、荷兰、比利时这些几十年未见狼的国家，种群数量正在快速增长。

2024年降级：政治决定，不是科学决定

2024年12月，《伯尔尼公约》将狼从附录二（严格保护物种）降至附录三（保护物种）。欧盟随即跟进，修改了《栖息地指令》。此后成员国授权射杀狼更为便捷，无需再证明符合保护制度的”豁免”条件。

欧盟委员会以”狼群在欧洲部分地区的集中”以及对农村社区造成的”严重问题”为由支持这一改变。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从2023年起便亲自推动这一变化——她那匹30岁的小马多莉于2022年9月在下萨克森州被狼咬死。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而在于它是在政治压力下做出的，没有基于明确的替代管理方案。法律框架的修改解决了形象层面的政治问题，却没有解决共存的实际困境。这与正确的决策顺序恰好相反。

专门研究大型食肉动物管理的科学家——尤其是欧盟委员会大型食肉动物专家组成员——并不反对更灵活的管理工具。他们反对的是：在没有预防措施约束性框架的前提下就给予这种灵活性。放宽保护而不附加预防义务，等于治标不治本。

阿布鲁佐四十年前已有答案

1921年，意大利中部阿布鲁佐国家公园建立，目的是保护最后约二十只意大利狼。如今，意大利狼的数量已超过3,000只，其中数百只生活在羊牛养殖密集的地区。

阿布鲁佐模式有三个支柱，自20世纪80年代起均有文献记录。第一是牧羊犬保护。世界自然基金会意大利分会与ISPRA（意大利环境保护与研究所）的研究表明，有训练有素的阿布鲁佐牧羊犬保护的羊群，受攻击次数比未受保护的羊群少60%至80%。牧羊犬不是用另一种捕食者替代狼，而是通过降低羊群脆弱性来重建平衡。

第二是有条件的补偿。损失赔偿不自动发放：只有当牧民能证明已采取建议的预防措施，才能获得赔付。这一条件从根本上改变了激励结构——拒绝部署保护犬的牧民自担风险，部署的则有保障。共同责任由此建立。

第三是持续的科学监测。狼群数量受监控，攻击事件被记录，预防措施的效果逐年评估。这些数据支撑着管理方案的年度调整。

保加利亚在罗多彼山脉地区采用了类似思路，重点恢复传统畜牧业实践——尤其是恢复夜间关闭羊圈的做法，这一做法随农场现代化和劳动力成本上升逐渐被废弃。

这些模式并不完美，无法杜绝所有损失。但它们将损失控制在相关牧民认为可接受的范围内——前提是剩余损失的补偿能快速到位，而不是陷入繁文缛节。

法国为何走不通

法国是共存失败、但工具并不缺乏的最典型案例。狼于1992年自然回归梅康图尔。到2024年，法国狼群数量估计约为1,000只，分布在约40个狼群中。据法国生态转型部数据，每年归因于狼的绵羊损失约为12,000只，而全国绵羊存栏量为700万头。

损失比例约为0.17%。对于遭受袭击的牧民来说，这绝非小事；但从全国范围看，这个数字客观上偏低。法国每年花费约4,000万欧元处理狼的问题：补偿金、保护措施补贴、授权捕杀、科学监测。对于实际影响有限的问题而言，代价不小。

这种相对失败的根源与其说是生物学，不如说是政治。法国的狼辩论形成了两个互不相通的阵营：牧民及工会代表要求强力调控狼群，自然保护协会则主张对该物种给予最大程度的保护。两个阵营鲜少沟通，相互戒备，将一个领土管理问题变成了象征性的政治对抗。

在这种背景下，阿布鲁佐的有效工具在法国被混乱部署。保护犬存在，但采用率因省份和行业而异，参差不齐。补偿金的发放没有系统性地与预防措施挂钩，削弱了主动防护的动力。政府每年在漫长而充满摩擦的谈判后批准的捕杀配额，既让牧民不满（认为不够），又让保护团体不满（认为过度）。

结果是一个对谁都不令人满意的永久妥协，结构性问题始终未能解决。根本问题——法国领土能承受多大的狼群密度、获得补偿必须采取哪些强制性预防措施——从未通过明确的政治决定给出答案。

这种困境不只出现在狼的问题上。政治极化阻碍对有技术答案的问题进行技术性处理，这一机制在其他环境议题中同样存在。野生蜜蜂的案例遵循类似逻辑：数据可用，解决方案部分已知，但实施受阻于有组织的利益集团。

1,000万公顷的再野化，有一个问题没人在问

“欧洲再野化”计划在2024年突破了1,000万公顷的门槛——这些土地已恢复或正在恢复中。这是可量化的成果，由非政府组织、地方政府和同意改变土地用途的私人地主共同推动。

计划产出了有据可查的成果：罗马尼亚野牛种群回归、西班牙湿地扩张、苏格兰高地自然再造林。该计划部分由碳补偿和生物多样性补偿机制资助，获得了超越环保慈善的经济支撑。这是一个值得深入审视的模式——正如在其他领域，公共物品的经济价值化往往决定其能否得到保护，原材料与资源租金问题面临类似的结构性挑战。

但大规模再野化带来了一个推动者倾向于回避的问题：谁来决定，谁来买单？在受大型捕食者回归影响的农村地区，居民常常感到，决定是在没有他们参与的情况下做出的。狼回来，是欧盟指令让这成为可能。狼定居，是因为农村人口外流、畜牧业萎缩等经济动态腾出了栖息地，而当地居民对这些动态几乎没有发言权。现在，他们被要求与一个未曾选择的捕食者共存，而补偿的水平和条件却是在别处确定的。

象征性获益的人（城市居民和欧洲决策者）与直接承担成本的人（牧民和农村居民）之间的这种不对称，是冲突的主要推动力。科学论据无法化解它。化解它需要明确、公平的成本分摊，以及真正将当地社区纳入决策。

这方面的实践已经存在。在保加利亚罗多彼山脉，牧民协会从一开始就参与了保护计划的设计。在葡萄牙杜罗地区，自然公园与农业经营者签订的领土合同为共存提供了正向激励。这些实践比冲突低调得多——冲突能上头版，平静的成功不能。

2024年的降级本应带来什么

2024年12月的欧盟决定，被农业组织视为胜利，被环保组织视为投降。两种解读都只看到了一半。

这一决定揭示的是，欧洲缺乏一套适应性管理大型食肉动物的共同框架。这样的框架应当包括：按地理区域划定的种群阈值、获得补偿所必须满足的强制性预防措施、根据当地共存状况分级的干预协议（驱赶、定点捕杀、种群调控），以及欧洲与国家层面的成本分摊机制。

这套框架并不存在。2024年的降级给了成员国更大的行动空间，但没有填补这一空白：它把责任下放，却没有提供行使责任的方法论工具。

中期可能的结果是：成员国之间差异扩大，部分国家大力压减狼群数量，另一些国家维持现状，导致狼从保护区越境进入猎杀区。这在生物学上讲不通，在法律上也难以处理。

欧盟委员会已宣布将于2025年出台”大型食肉动物行动计划”。计划细节将决定其实际效果。若只是提出不具约束力的建议，改变有限。若将欧盟资金与采用可核查的共存协议挂钩，则能创造目前缺失的政策杠杆。

狼群重返34个欧洲国家，真正的问题不是狼是否属于这片大陆。数据显示，它们无论如何都会定居下来。问题是，欧洲能否集体管理一种不受边界约束的公共资源，并让象征性获益的人付出代价，补偿那些承担实际成本的人。这是治理问题，不是生态问题。

来源

1. 欧盟委员会——欧洲大型食肉动物种群：https://environment.ec.europa.eu/topics/nature-and-biodiversity/habitats-directive/large-carnivores/large-carnivore-populations-across-europe_en
2. “欧洲再野化”计划——成果与年度报告：https://rewildingeurope.com
3. 《伯尔尼公约》——关于狼保护地位的修正案，2024年12月：https://www.coe.int/en/web/bern-convention
4. 法国生态转型部——2023-2024年度狼情报告（无链接——部内数据可通过 data.gouv.fr 门户网站查阅）
5. 欧洲大型食肉动物倡议——种群数据：无稳定URL链接；结果发表于IUCN SSC年度报告
6. ISPRA（意大利环境保护与研究所）——关于保护犬有效性的研究：无稳定URL链接；出版物可通过ISPRA门户网站获取
7. OFB / loupfrance.fr——2024年法国狼群数量估算：https://www.loupfrance.fr/mise-a-jour-des-estimations-demographiques-et-des-effectifs-de-la-population-de-loups-en-france-lors-de-lhiver-2023-2024/
8. 《伯尔尼公约》/ Pro Natura——2024年12月狼保护级别降级：https://www.pronatura.ch/fr/2024/commentaire-sur-le-declassement-du-statut-de-protection-du-loup-par-la-convention-de-berne
9. 欧盟理事会——最终批准修改《栖息地指令》（2025年6月）：https://www.consilium.europa.eu/en/press/press-releases/2025/06/05/habitats-directive-council-gives-final-approval-to-the-new-protection-status-of-wolves/
10. “欧洲再野化”计划——官方历史：https://rewildingeurope.com/history/
11. 欧盟委员会——冯德莱恩2023年9月公报：https://luxembourg.representation.ec.europa.eu/actualites-et-evenements/actualites/loups-en-europe-la-commission-invite-les-autorites-locales-utiliser-pleinement-les-derogations-2023-09-04_fr
12. ASPAS——绵羊损失及占存栏量百分比：https://www.aspas-nature.org/la-france-continue-de-tuer-inutilement-des-loups-en-grand-nombre/
13. 冯德莱恩的小马——多个来源一致：https://www.agriculture-dromoise.fr/articles/08/09/2022/Allemagne-le-poney-d-Ursula-von-der-Leyen-tue-par-un-loup-88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