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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法国利润分享：法律条文与实践之间的鸿沟
协议签订三年后，法国民主劳工联盟（CFDT）将执行结果定性为”全面灾难”。这份判决并不否定2023年全国跨行业协议（ANI）的初衷，但揭示了法律框架与实际执行之间的深层落差。时机尤为不利：认知自动化正席卷服务业，未来数年将带来大规模生产率提升。分享机制在常规环境下已运转失灵，届时只会更加无力。
2023年ANI要求员工人数在11至49人之间、连续三个财年净利润率至少达到1%的企业，必须就利润分享展开谈判。该措施本可惠及数十万此前未受保护的员工。2026年，政府监督委员会记录了一幅参差不齐的图景：有社会对话基础的地方，相关机制得以建立；没有这一基础的地方，法律无法凭空创造出它。
要点
- 2023年ANI规定，员工11至49人的中小企业，只要连续三个财年净利润率达到1%，即须启动谈判。这一门槛刻意设低，以覆盖尽可能多的盈利企业。
- CFDT将2026年的执行结果定性为”全面灾难”：已部署的机制大多流于形式，与实际生产率提升之间缺乏可验证的联系。
- 利润分享最常见的工具是员工利益共享金（intéressement）。雇主对计算公式拥有完全自主权，这使企业得以遵守协议文字而规避其精神。
- 认知自动化将放大这一结构性问题：若缺乏经过核实的分享机制，服务业的人工智能收益将流向资本集中，而非员工薪资。
2023年ANI究竟改变了什么
2023年2月的协议在纸面上是实质性进展。此前，利润分享义务仅适用于50人以上企业——超过该门槛，法定利润参与即为强制要求。1967年，这一义务最初适用于100人以上企业；直到1990年，门槛才降至50人。50人以下，毫无规定。小企业可以数十年盈利，却从不让员工分享增长成果。
ANI大幅降低了门槛。从2025年起，连续三年盈利的11至49人企业须至少部署四种机制之一：法定利润参与、员工利益共享金、储蓄计划供款，或发放利润分享奖金。选项故意设计得宽泛，旨在降低推行阻力。谈判方的思路是：不将中小企业锁定于某一具体方式，而是迫使其坐上谈判桌。
这种灵活性有其代价：它为象征性机制开了口子。一份计算公式始终得出零结果的利益共享协议，合法却不花一分钱。一次低于通胀水平的利润分享奖金，构不成持续分享。立法者押注于”谈判义务足以催生动力”。2026年的评估结果，正是对这一押注的质疑。
员工利益共享金单靠自身无法保证任何效果
员工利益共享金是履行义务的企业中最常选用的工具。对管理层而言，吸引力显而易见：发放金额免缴雇主社会保险费，不构成薪资先例，且计算公式可自由协商。理论上，这种自由度允许各企业按实际情况量身定制。但在实践中，也可能据此设计出一套机械性地将支出压到极低甚至为零的公式。
CFDT在其评估报告中记录了这一现象。ANI所涉企业中，大多数没有工会代表，协议通常经由全员公投通过。然而在一家15人的中小企业里，老板是员工每天打交道的对象，谈判在结构上就是不对等的。这并非恶意为之，而是集体劳动法从未在小企业中真正扎根的现实。
这种结构性失衡解释了为何正式覆盖率在提升，实质分享却未能跟上。数千份协议签署、备案、行政核准。但核心问题——企业实际生产率提升与员工所得之间的关联——在小企业中基本仍无令人满意的答案。
超越法律底线的中小企业
情况并非一片黯淡。在有专业支持介入的地方，结果大相径庭。手工业、冶金业和个人服务业的行业联合会开发了行业协议，为所在领域的中小企业提供现成模板。这些由劳资双方核准、契合各行业经济实际的协议，提供了连贯的计算公式和可核查的目标。
法国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在其中小企业管理者培训项目中，已将利润分享纳入课程模块。目标不只是合规：而是说明一套设计扎实的利益共享机制，本身是留住人才、提升绩效的工具。Bpifrance总裁杜富克（Nicolas Dufourcq）公开主张：真实的利润分享可降低员工流失率、提高工作投入度。对中小企业而言，这一收益往往超过机制本身的成本。
Materne、Lippi、Chèque Déjeuner等企业早已证明，中等规模的企业同样可以构建有实质内容的利益共享协议。这些案例有据可查，展示了法律框架在对话文化先于法律义务时所能产生的效果。但在整个中小企业生态中，拥有这种文化的企业仍是少数。
监督委员会确认的最有效路径，是强化就近人力资源咨询服务。部分大区已设立社会对话顾问，协助中小企业开展谈判。有此类支持的地方，签署的协议内容更扎实，公式更透明，员工对自身权利的了解也更充分。
腐蚀一切的度量难题
利润分享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技术性、却鲜被讨论的难题：中小企业的生产率如何衡量。在大型企业，财务数据经过审计，员工代表可查阅。在一家20人的中小企业，账目通常由老板在年度会议上呈报，实际上无法进行独立核查。
法律规定员工或其代表可获取用于计算利益共享金的财务数据。但正式获取文件，与实际读懂并提出质疑，是两回事。一个没有会计背景的中小企业员工面对一份税务报表，根本无从判断利益共享公式是否忠实反映了生产率提升，还是系统性地将其压低。
这种信息不对称是问题的核心。2023年的ANI没有纠正它。2001年的菲永法案（loi Fillon）和2019年的PACTE法案——同样试图扩大利润分享——也没能解决。这是劳动法在小型企业中的结构性局限，早在人工智能问题出现之前便已存在。
认知自动化将如何加剧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是：当生产率提升不再来自以小时计量的人力投入，而是来自认知任务的自动化，情况将如何演变？
生成式人工智能已开始改变服务业中小企业的工作流程，涉及会计事务所、律师事务所、传播公司和咨询公司。这些行业集中了11至49人企业的大量就业。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2023年估计，按照当前的采用速度，到2030年，服务业认知任务的自动化可能覆盖这些行业相当大比例的工作量。这些预测需谨慎解读：它们描述的是可被自动化的任务，而非消失的岗位。但它们衡量了潜在收益的规模。
Midjourney的模式将人工智能带来的收益集中化推向了极端：该公司2022年以11名员工创造了5000万美元收入，2023年以约40至50名员工创造了2亿美元。这是极端案例，但它折射出一种不那么耀眼的现实：两名借助人工智能的开发者逐步取代十名顾问，或一名配备工具的会计一小时内完成原本需要一天的工作。
在这种情景下，利润分享问题同时变得更迫切、更复杂。更迫切，因为收益将是大规模的，集中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员工自然看不到踪影。更复杂，因为与软件工具相关的生产率提升，比人力劳动带来的提升更难衡量和归因。一名员工因公司购买的工具生产率翻三倍，其利益共享额该如何计算？现有任何框架都未回答这个问题。
美国科技业将收益集中于资深员工、以初级员工为代价的趋势，也印证了类似逻辑：当技术放大顶尖人才的产出时，首先获益的是雇主，而非团队。这部分收益能否被分享，取决于力量对比或企业文化，而不会自动实现。
ANI的不足与当下可以构建的东西
CFDT的诊断并非否定2023年的协议，而是呼吁推出第二代义务框架，真正能够产生实质分享而非形式合规。
劳资双方的讨论中，目前有几条路径摆在台面上。第一，以行业协议作为主要载体，规定在企业层面缺乏社会对话时，必须援引行业模板。这一做法已在冶金业和部分服务业领域显示成效。它通过设定一个雇主无法以不透明公式规避的底线，纠正小企业谈判中的不对等。
第二，建立利益共享公式审计权，由员工代表行使，或在无员工代表时由授权外部机构履行。这一机制在其他欧洲国家已有先例。德国企业委员会在中等规模企业中拥有实质性的经济信息知情权。正是这种透明度，赋予了利润分享机制的公信力。
第三条路径最具前瞻性：现在就开始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问题。冰岛等国四天工作制的讨论表明，实际生产率提升可以转化为缩短工时，而不只是提高薪资。这两种分享形式并不互斥，但需要不同的法律框架。如果劳资双方等到人工智能收益在财报中可见时才开始谈判，届时已积累了数年的滞后。
目标不是放慢提升生产率的工具的采用。而是趁现在还来得及，构建可核实的机制，确保这些收益不会悄然消失在利润率中，而能触及薪资或工时。单靠法律框架不够——2023年ANI的执行结果已证明这一点。但没有框架，则必然是收益被独占。主动权将属于哪一代劳资谈判者，这是眼下需要回答的问题。
资料来源
- CFDT / Partenaire Entreprise，《利润分享：CFDT将协议定性为”全面灾难”并详解执行情况》 — https://partenaire-entreprise.com/partage-de-la-valeur-la-cfdt-qualifie-laccord-de-globalement-catastrophique-et-en-decortique-la-mise-en-oeuvre
- 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经济潜力》（2023年6月） — 无直接链接（报告见 mckinsey.com）
- Midjourney / Journal d’un Progressiste，《Midjourney以11名员工创造2亿美元收入：认知企业模式》 — https://journaldunprogressiste.fr/midjourney-genere-200-millions-de-dollars-avec-11-salaries-le-modele-de-lentreprise-cognitive/
- Journal d’un Progressiste，《美国科技业裁减初级员工，高级员工薪酬持续攀升》 — https://journaldunprogressiste.fr/la-tech-americaine-coupe-les-juniors-et-paie-de-plus-en-plus-cher-ses-seniors/
- Journal d’un Progressiste，《冰岛四天工作制未阻碍GDP增长》 — https://journaldunprogressiste.fr/la-sermaine-de-4-jours-islandaise-na-pas-empeche-la-progression-du-pib/
- PACTE法案（2019年）及利润分享法（2023年） — 文本见 legifrance.gouv.fr
- 2023年2月10日ANI原文 — https://revuefiduciaire.grouperf.com/plussurlenet/complements/20230213_ANIPartagedelavaleur-10022023.pdf
- 2023年11月29日第2023-1107号法律 — 数字劳动法典 — https://code.travail.gouv.fr/information/entreprises-de-11-a-49-salaries-mise-en-place-dun-dispositif-de-partage-de-la-valeur-participation-interessement-prime-de-partage-de-la-valeur-ppv
- URSSAF — 员工利益共享金的社会制度 — https://www.urssaf.fr/accueil/employeur/beneficier-exonerations/epargne-salariale/interessement.html
- DARES 2023 — 企业工会代表情况 — https://www.clesdusocial.com/instances-representatives-du-personnel-toujours-a-la-baisse-en-2023
- ANI利润分享监督委员会 — 2026年4月9日 — https://www.syndicalismehebdo.fr/article/le-comite-de-suivi-de-lani-partage-de-la-valeur-se-reunit-pour-la-premiere-fois
- Les Clés du social — 1967年利润参与条例 — https://www.clesdusocial.com/aout-1967-la-participation
- Midjourney数据 — SEO.AI / Quantumrun — https://seo.ai/blog/how-many-people-work-at-midjour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