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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引言

2025年1月14日，阿联酋宣布一项5.2吉瓦太阳能项目，配套19吉瓦时电池储能。这一技术选择折射出部分海湾国家的战略：掌控本地电力生产，减少国内化石燃料消耗，进而增加可出口量。2025年，中东和北非（MENA）地区在可再生能源领域投入220亿美元，在建及规划项目总量达202吉瓦。这些数字勾勒出一场结构性变革——前提是电网能够跟上。

核心要点

  • 海湾国家部署可再生能源以满足国内电力需求，从而将油气资源腾出用于出口：化石能源与太阳能的双重租金，同步实现。
  • 2025年，MENA地区在可再生能源领域投入220亿美元，在建及规划项目总量达202吉瓦（数据来源：Middle East Energy 2026 / Dii Desert Energy MENA Outlook 2026）。
  • 阿联酋5.2吉瓦太阳能项目配套19吉瓦时电池，设计目标是全天24小时持续输出1吉瓦电力：储能与电网、需求侧响应及其他灵活性手段相结合，有助于提升太阳能发电的可调度性。
  • 最主要的风险是结构性弃电：若储能建设速度跟不上可再生能源装机速度，石油就无法被腾出，转型红利将只被那些有能力为化石能源备用融资的参与者独享。
  • 2030至2035年前后的核心问题是：谁从这场能源转向中获益？是当地经济、工业用电方，还是只有国家能源企业？

海湾国家一边产油，一边建光伏

关于能源转型，主流叙事往往建立在一种对立上：化石燃料生产国抗拒变革，进口国推动变革。波斯湾国家正在用行动打破这一框架。

2025年，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阿曼跻身MENA地区可再生能源投资规模最大的国家之列，总额达数十亿美元。这些资金用于建设工业规模项目，旨在从根本上改变国内电力结构。其目标包括减少本地液体燃料消耗、优化可用油气资源，同时推进经济多元化和脱碳。

沙特阿拉伯目前每天燃烧数十万桶石油用于国内发电。减少国内油气消耗，可增加可供出口的潜在量。近期油价在每桶70至90美元之间波动，国内能源替代在价格、配额、产能及商业决策等条件具备的情况下，可提升出口潜力。对部分产油国而言，可再生能源既能减少国内化石燃料消耗，又能增加出口潜力。

这一逻辑产生潜在的双重租金。基础设施一旦建成，太阳能发电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减少国内化石燃料消耗，可增加可供出口的量。国家与国有企业通过协调一致的投资决策，使两条收入来源并行存在。

改变格局的是储能，而非装机容量

阿联酋于2025年1月14日宣布的这一项目值得细究，因为它代表的是方法论上的转变，而非简单的规模扩张。

5.2吉瓦的太阳能装机容量意味着相当可观的峰值功率。但没有储能的太阳能电站，只在有日照时发电，夜间或阴天则一无所出。海湾国家的日照强度位居全球前列，但持续供电仍是难题：用电高峰往往出现在傍晚——白天的热浪退去，夜间空调开始大量使用。

该项目配套的19吉瓦时电池组正是为此而设计。它们在正午前后储存电能，在傍晚释放，全天24小时稳定输出1吉瓦功率。这已不再是间歇性电力，而是可调度的稳定出力——与火电机组相当，却无需燃烧任何燃料。

这一技术变革的意义超出阿联酋本身。一个高度依赖太阳能的电力系统，若配备足够的储能、电网、需求侧响应及其他灵活性资源，可以降低对化石能源电厂的依赖。可再生能源的发展可减少国内化石燃料消耗，增加其潜在出口量。电网作为战略枢纽的核心地位并非海湾国家独有，而是能源转型的普遍制约。

与欧洲或法国不同，海湾国家有直接的经济动力去破解这一制约。石油收入可以为可再生能源和储能发展提供资金，进而释放更多油气用于出口。这个循环对生产国而言——至少短期内——是良性的。

202吉瓦在建项目，电网才是真正瓶颈

MENA在建及规划项目总量达202吉瓦，其中38吉瓦在建，34吉瓦处于开发阶段，43.7吉瓦已投入运营，87吉瓦已宣布或签署意向协议。作为参照：2025年底，法国本土各类电源合计装机容量约为164.5吉瓦。

但列入规划的项目并不等于已建成的项目。全球能源转型的历史表明，公告与实际投产之间的差距，取决于多重变量：电网承载能力、融资条件、审批流程、供应链以及项目执行能力。

弃电率是衡量可再生能源并网困难的重要指标，但它并不单纯反映电网容量不足。2025年，巴西出现了令人担忧的弃电现象：风电和光伏项目正常运行，但部分发电量因输电线路无法将电力送达用电区域而被迫削减。装机容量的增长速度超过了输电基础设施的建设速度。

海湾国家目前尚未到这一步，但风险确实存在，且具有结构性。电网和储能部署不足，可能产生弃电，削减化石燃料的实际替代效果。转型红利——即减少国内燃料消耗带来的节约——可能向资本实力雄厚的参与者集中。

阿联酋项目正体现了这一思路：将5.2吉瓦光伏与19吉瓦时储能相配套，目标是持续输出最高1吉瓦可再生电力；储能可以减少弃电，但并不能自动使全部5.2吉瓦装机都具备可调度性。

谁获得转型红利：数字尚未给出答案

220亿美元投资，202吉瓦在建项目，数十亿美元的旗舰项目——这些数字描述的是大规模部署，但尚未说明谁将从中具体受益。

海湾国家的经济体制中，沙特阿美、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等国家油气企业在能源收入中占据主导地位。向可再生能源的转型在同一制度框架内展开。大型太阳能项目由国有或准国有实体主导：沙特的ACWA Power、阿联酋的马斯达尔。这不是一个向竞争开放的市场模式——国家通过规划和招标在可再生能源发展中保持核心角色。

从技术层面看，这一部署仍然成立：基础设施在建，电力将被生产出来，本地需求将得到满足。但收益的分配仍不确定。住宅用户可能受益于廉价太阳能带来的更低电价，本地工业也可能获得有竞争力的能源，助推其多元化转型。

转型红利——国内消耗的节约与得以保留的出口收入——可能因制度结构和融资能力的差异而分配不均。

现有数据尚不足以下定论。海湾国家提出了雄心勃勃的经济多元化目标——沙特的"2030愿景"和阿联酋的"能源战略2050"——廉价的国内能源是吸引制造业和高耗能数据中心的潜在杠杆。但这一因果链条尚未得到工业投资流向的验证。

欧洲的经验提供了参照。脱碳电力不足以使整个经济脱碳：电力还必须充足可用、工业用户可及且价格低廉。海湾国家拥有丰富日照的优势，问题在于当地市场结构能否让这一优势扩散开来。

2030年的时间节点与海湾战略

两种情景构成了MENA地区2030至2035年前后的前景框架，可供追踪的信号已经浮现。

第一种情景：大规模储能达到预定目标，海湾国家国内电力需求中可再生能源占比持续提升。出口增长与国内替代并不必然矛盾，但需与生产数据、库存及国内消耗数据相互印证。国际气候承诺仍面临压力，但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可以以减少国内化石燃料消耗为据进行抗辩。

第二种情景：相当一部分可再生能源规划项目落地，但储能和输电能力的建设速度无法同步跟进。弃电风险上升，化石燃料的实际替代效果因此受限。资金雄厚的国有企业消化弃电带来的损失，而资本相对薄弱的本地工业用户则继续以缺乏竞争优势的价格购电。

2030年之前，两条轨迹之间的分野将有据可查。第一个指标是MENA地区可再生能源部署规模最大的国家的弃电率：弃电率高企，将表明实际替代效果受损。第二个指标是已投资大规模储能的国家实际转向出口的化石燃料桶数：其变化趋势将帮助评估国内替代是否真实有效。

有两项结构性条件——与海湾国家自身决策无关——可以提升第一种情景实现的概率。其一：将MENA可再生能源项目的公共融资与同步安装储能的约束性承诺相挂钩。世界银行、区域开发银行等发展融资机构有能力施加这一条件。缺乏这一条件，光伏项目可能在没有配套储能的情况下大规模铺开，从而失去其真正的使用价值。其二：在MENA国家之间建立区域性电网共享机制。

在区域层面共享储能和输电资源，可摊薄各国的单位成本，使资本相对薄弱的国家——摩洛哥、约旦、埃及——能够搭上这班转型快车，而无需独自承担基础设施的全部投资。主权地缘政治使区域合作更为复杂，但在利益相左的国家之间共享能源基础设施，并非没有先例。

2025至2035年间海湾地区正在上演的一切，影响远超该地区本身。若阿联酋模式奏效——太阳能配储能、有效替代国内消耗、石油腾出用于出口——它将成为其他希望在不牺牲出口收入的前提下主导本国转型的油气生产国的参照样本。若弃电成为主角，则反而会给出相反的论据：没有充足电网支撑的可再生能源是一张空头支票，尽管投入了资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依然持续。阿联酋这个61亿美元的项目，既是一次工业测试，也是一个战略信号。

数据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