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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经合组织国家，个人所得税和社会缴款约占税收总收入的一半。取代劳动者的技术，税负极轻，有时还能获得补贴。
这种失衡并非新事物。但自动化提速后，问题的规模变了：劳动税基一旦收窄，国家将在最需要资金支持转岗培训、社会保障和产业转型的时刻，失去主要财源。
核心要点
- 在经合组织国家，个人所得税和社会缴款约占劳动力成本的三分之一，接近税收总收入的一半。数据来源为经合组织《收入统计》和《征税工资》，2026年《自然》杂志的一篇文章亦引用了这些数据。
- 取代劳动力的技术享有结构性税收优惠：加速折旧、研发税收抵免、企业利润低税率。
- 比尔·盖茨推广的”机器人税”有一个无法绕过的技术障碍：现代人工智能没有一台可以单独征税的机器。
- 部分经济学家提出更可行的方案：按利润与员工数量之比，对企业利润征收累进税。这将讨论从象征层面推向实际操作层面。
根据经合组织数据，在富裕国家，雇主支付的员工成本中，很大一部分是税款和社会缴款。完成同等任务的机器人不会触发任何类似成本。它产生利润，按普通企业税率征税，但投资抵扣往往使实际税负远低于名义税率。
这不是抽象问题。它正在悄然塑造各国公共财政结构，且随着自动化进入更多行业，其影响还将持续扩大。
劳动承担了机器规避的负担
数字说明问题。经合组织地区税收收入平均占GDP的34%。其中，家庭所得税和社会缴款约占45%。换言之，工资——直接或间接——是现代国家的主要财源，支撑着军队、医院、养老金和学校。
企业所得税的占比则低得多。在经合组织国家，它平均约占税收总收入的11%至12%——2022年为12.0%，2023年数据为11.9%（Tax Foundation）。这一比例还包含了仍在雇用人类员工的企业所缴的税。
技术通过取代劳动，将价值的创造从高税类别机械地转移到低税类别。一名收银员被自动终端取代后，原本具有税收效益的价值转移到税负极轻的一端。这类交易在二十年间发生数百万次，宏观经济效应不可忽视。
经济学家将此称为税收的”自动化偏差”。这并非有意设计的结果：税法制定于经济以人力为主的年代，此后从未系统修订。
“机器人税”：想法诱人，技术上行不通
比尔·盖茨在2017年一次广为人知的采访中提出了这个想法：如果一个机器人取代了每年缴纳5万美元税款的工人，这个机器人也应贡献相当水平的税收。直觉有力，执行则是另一回事。
对机器人征税，首先要定义”机器人”。在20世纪工业经济中，这还可行：一台机床取代一名操作员，可以对应比较。在人工智能经济中，这条路走不通。一个自动起草合同的语言模型不是一台独立的机器。它是一个可从任何电脑访问的API，托管在多国服务器上，对就业的冲击逐渐扩散至数十个职业，没有一对一的替代关系可供测量。
韩国在2017年做过尝试：削减了对自动化投资的税收抵免。这不是机器人税，而是减少补贴。税收效果微弱，象征意义短暂激活了国际辩论，几个月后便归于沉寂。
根本问题在于，若机器人税以就业替代为基准，将产生严重扭曲。它会比惩罚高价值任务自动化的企业更重地惩罚低技能任务自动化的企业，产生与初衷相反的累退效应。通过会计拆分或迁址，也很容易规避。
更可行的路径：对租金征税，而非对机器征税
部分经济学家提出了不同方案。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2026年《自然》杂志，题为”AI已进入劳动力市场：对科技利润征税，而非对人征税”。核心思路不是对难以界定的就业-机器替代征税，而是对这种替代产生的租金征税。
讨论中的机制是：对企业利润征收累进税，并根据利润与员工数量之比进行调整。一家有1000名员工、获利1000万的企业，与一家有10名员工、同样获利1000万的企业，适用不同税率。后者获取了自动化租金，但未以工资或缴款形式回馈给劳动者。累进税正是要打击这部分租金。
这一机制相对于机器人税的优势是：不需要定义或识别替代性技术，只作用于可观察的结果——价值高度集中于少数人，工资总额却与此不相称。这与现有税制兼容，累进原则在各国税法中早有先例。
它也能产生正确的激励：人均利润高的企业，或增加雇用，或提高现有员工薪酬，或为公共财政做出更多贡献。三条路都有社会意义。
当然，这一方案并非没有摩擦。软件行业等人均附加值极高的科技企业，与自动化的工业企业受到的影响将有所不同。跨国企业集团合并范围的界定将带来复杂的技术问题。企业所得税的最终归宿——究竟由谁实际承担——在经济学文献中也尚无定论。
但这正是可以与当前国际最低税框架相衔接的改革方向。经合组织”支柱二”协议已规定大型跨国公司利润的最低税率为15%。这一基础已经存在，可以在其上叠加一层与就业密集度相关的累进税。
长远趋势：税基收窄，支出需求激增
当前的失衡尚属可控。其未来走向则不然。
经合组织在2019年的预测已相对保守，当时估计成员国14%的就业岗位面临自动化”高风险”，32%将发生重大转变。这些数字出炉时，大型语言模型尚未问世，而后者的大规模商业部署始于2023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4年的更新预测显示，发达经济体约60%的就业岗位面临人工智能冲击——全球范围内这一比例约为40%——且存在部分或完全被替代的可能。
即使其中三分之一的冲击在20年内转化为应税工资总额的下降，对国家税收的影响也相当于GDP的几个百分点。这本身还不是灾难，但这是一个结构性压力，且恰恰累积于各国最需要投入资金的十年——为数百万工人提供转岗培训，调整为稳定就业而设计的社保体系，以及为下一代准备所需的教育投资。
这就是自动化的财税悖论：它削弱了国家应对其自身社会冲击的能力。这种压缩又叠加在另一重压力之上——几乎所有富裕国家的人口老龄化已使公共支出需求大幅攀升。两种压力同步累积。
代际影响同样不容低估。45岁或50岁在自动化浪潮中失业的工人，不再缴纳社保，消耗更多社保资源，在退休前十年持续给公共财政带来压力。为这场过渡买单的，是进入转型后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一代——而他们从未享受过那些已消失的就业机会。自动化成本的代际分配是不对称的，现行税制并未为此作好准备。
自动化会否继续，不是问题所在：它带来的生产率提升真实且有据可查，阻止它是错误的。问题在于，税制能否足够快地调整税基，不让国家在需要为转型融资时陷入枯竭。
各国的现状与可能的选择
各国的政策回应目前较为零散。很少有国家推出了与自动化相关的结构性税基改革，大多数只是在边际上调整。
美国在2022年《通胀削减法案》推动下，大幅扩大了对部分工业投资（尤其是清洁能源）的税收抵免。这是一项增长政策，同时也补贴了这些领域的自动化。欧洲通过了支柱二协议并开始实施，这提供了一个最低安全网，但未能回答税基本身的问题。
蒙田研究所和经合组织的部分研究探索了另一条路径：降低雇主社会缴款，同时扩大增值税或利润税加以补偿，以此使劳动相对于资本更具竞争力，同时维持总收入不变。这一思路自洽，但需要艰难的政治协调，且未解决累进税的问题。
按人均利润征收累进税的方案，技术上简单，政治上清晰。它不需要定义人工智能、量化替代效应，也不需要建立机器人登记册。它依赖税务机关已在收集的数据：营业额、工资总额、应税所得。它可以在经合组织框架内，以支柱二为模板，协调推进。
人工智能在科学研究中的加速应用——本报近期通过能在数小时内产出研究结果的AI代理进行了报道——揭示了这些变革在受保护行业传播的速度。法律、金融、审计等专业领域，在未来十年内都面临就业快速收缩的风险。
税制辩论不是经济学家内部的技术问题。这是一个选择：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是继续被资本持有者独占，还是部分回流，用于资助被这些提升本身所动摇的公共制度？工具已经存在，或者可以构建。开放经济的历史表明，懂得在关键转折点调适制度的国家，比忽视它们的国家能更好地度过转型期。税制改革正需要这样的制度调适。
真正的制约不是技术，是政治：在科技公司游说力量强大、国家间税收竞争激烈、政府倾向于借债而非改税来应对转型的环境中，推动改革需要建立足够的政治多数。这个选择——债务还是改革，拖延还是调适——正在当下作出。其后果将在二十年后显现。
来源
- Nature, “AI has entered the workforce: tax tech profits, not people”, 2026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1877-y
- OCDE, “Taxing Wages 2024” —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taxing-wages-2024_b2f91d76-en.html
- OCDE, “The Future of Work: OECD Employment Outlook 2019” — données sur l’exposition des emplois à l’automatisation
- FMI, “Gen-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Work”, janvier 2024 — données sur l’exposition des emplois dans les économies avancées et mondiales — https://www.imf.org/-/media/files/publications/sdn/2024/english/sdnea2024001.pdf
- OCDE, Cadre inclusif sur le BEPS, Pilier Deux — documentation sur le taux minimum mondial de 15 % — https://www.oecd.org/en/topics/sub-issues/global-minimum-tax/global-anti-base-erosion-model-rules-pillar-two.html
- OCDE – Revenue Statistics 2025 (brochure officielle) — 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en/topics/policy-sub-issues/global-tax-revenues/revenue-statistics-highlights-brochure.pdf
- OCDE – Revenue Statistics 2024 —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4/11/revenue-statistics-2024_6e88b46e.html
- OCDE – Taxing Wages 2026 —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2026/04/taxing-wages-2026_d1f39986.html
- OCDE – Employment Outlook 2019 —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oecd-employment-outlook-2019_9ee00155-en/full-report/component-6.html
- CNBC / WEF – Interview Bill Gates (2017) — https://www.cnbc.com/2017/02/17/bill-gates-job-stealing-robots-should-pay-income-taxes.html
- Korea Times – Robot tax Corée du Sud (2017) — https://www.koreatimes.co.kr/opinion/20250908/dont-tax-the-robot-enjoy-the-windf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