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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六成法国人表示对科学感兴趣。不到一半的人认为科学界具有独立性。这两个数字来自Universcience与Viavoice联合发布的2026年批判精神晴雨表，并不相互矛盾。它们揭示出一种公共讨论难以准确描述的分裂：法国人信任科学，却不信任做科学的人。
主流观点认为，对科学的不信任源于无知。数据却讲述了另一番景象。法国人认同科学事业本身，质疑的是其制度运作方式。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需要两种不同的解决方案。
要点
- 根据Universcience/Viavoice 2026年晴雨表，60%的法国人表示对科学感兴趣，这一水平多年来保持稳定
- 不到一半的法国人认为科学界独立于经济和政治利益
- 15至24岁年轻人对科学的态度比全国平均水平更积极，约四分之一甚至表示”非常感兴趣”
- 科学传播研究者认为，提升信任的关键不是科学普及，而是利益冲突与资金来源的透明度
- 对机构的不信任波及整个法国社会，远不止科学领域
兴趣持续，与普遍认知相反
60%。这个数字值得在一切评论之前先摆出来。它直接反驳了近年来科学界和评论版面弥漫的悲观论调：科学并没有失去法国人。
Universcience与Viavoice每年联合发布的批判精神晴雨表，已连续多期测量法国人对科学的态度。自报兴趣维持在稳定水平。法国人对重大科学问题、新发现、以及生命、太空或气候领域讨论的好奇心，是有数据支撑的社会学事实。
这一结果应该终结某些讨论。法国人没有背弃科学，社交媒体时代也没有用普遍相对主义取代科学好奇心。所谓科学文化正在崩溃的判断，在经验层面站不住脚。
这一判断在政治层面同样有必要澄清，因为它引导人们走向错误的解决方案。如果问题是无知或缺乏兴趣，答案就是科普、调解、更多科学城和纪录片。这些措施有其价值，但触及不到真正的症结。
真正的症结在于：52%的法国人怀疑科研人员的独立性，也就是那48%认为科学界独立的人的另一面。
不信任针对的是运作方式，而非科学结论
不到一半的法国人认为科学界是独立的。这一表述需要仔细区分，因为它经常被误读。它并不意味着法国人拒绝科学结论、否认气候变化或认为疫苗有害。它意味着他们对这些结论的产生过程存有疑虑。
科学传播研究者长期以来做出这一区分：对科学的信任是多维度的。人们可以信任研究结果，同时怀疑产生这些结果的行动者。人们可以相信科学方法是获取知识的最佳途径，同时质疑某些结论是否受到背后资金的左右。
这种质疑并非无理。制药研究中的利益冲突丑闻有据可查。发表偏倚——阳性结果比阴性结果更容易获得发表——是科学界自身承认的问题。2010年代席卷实验心理学及其他学科的可重复性危机，已被广泛报道。
一个了解上述情况、并因此判断科学界并非完全独立的法国人，没有犯推理错误。他运用的是有根据的批判精神。问题不在于他的怀疑，而在于缺乏足够的制度工具来区分独立研究与受导向的研究。
这种制度缺失，才是晴雨表真正揭示的问题所在。
年轻人：热情与不信任并存
15至24岁年龄组的数据值得单独审视。根据晴雨表，这一群体对科学的态度比全国平均水平更积极，约四分之一甚至表示”非常感兴趣”，官方将这一数字视为积极信号。关于青年疏离科学的悲观叙事，在数据中缺乏支撑。
年轻人自报的科学兴趣，遵循与其他知识领域相同的规律：随年龄、经验和职业分化而变化。无论测量哪个领域，年轻成年人自报对机构和正式知识的兴趣，都系统性地低于四十岁以上群体。这未必是代际差异，更可能是生命周期效应。
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种组合：对科学内容的热情，与对产出这些内容的机构的强烈疑虑。25岁以下一代在社交媒体作为主要信息基础设施的环境中成长。在他们接触的传播渠道里，发送者的身份——公认专家还是匿名网红——在格式上没有明显区别。在这种环境中，来源独立性的问题格外突出。
应对这一挑战，光靠教育不够。年轻人不缺获取科学信息的渠道，他们缺乏在扁平化信息环境中评估信息来源可信度的工具。这再次指向透明度，而非科普。
对机构的不信任波及整个法国社会，远不止科学领域：Chloé Morin和Francis Fukuyama关于当代不信任的研究表明，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的感知断裂贯穿所有机构。科学界未能幸免，但也不是特例。
关键杠杆不是教育，是透明度
三十年来，应对科学不信任的制度性回应采取了固定形式：更多调解、更多科学文化推广、更易获取的科普内容。科学博物馆、科学节、高中批判思维课程、研究者播客——这些机制有其价值。它们维持公众兴趣，搭建公众与知识的桥梁，培养能够读懂统计数据的公民。
但它们无法消解对独立性的疑虑。一个完全理解随机临床试验运作方式的公民，同样可以追问：谁资助了这项研究？阴性结果是否已经发表？科学素养与对科学行动者的信任是两回事，前者不能替代后者。
真正的杠杆是科学产出条件的透明度：谁资助哪个实验室，哪些研究者与哪些企业有关联，多大比例的临床试验最终发表、结论指向何方。这些信息部分存在，但很少以系统、易读的方式向公众开放。
多项举措正在推进。法国公共数据库Transparence-Santé于2014年6月上线，记录医疗专业人员与制药企业之间的利益关系，法律框架由2013年12月的一项法令确立。这是一个切实的进步，但覆盖范围仅限于卫生领域，公众可读性仍然偏低。在国际层面，开放科学运动推动系统发布原始数据和研究方案，使第三方得以核验结果。PLOS ONE和eLife等期刊已采用公开审稿报告的做法，令同行评审过程透明可见。
这些做法在进步，但尚未成为常态。只要它们不是常态，科学界独立性的疑虑就有真实的基础——即使持有这种疑虑的法国人并不熟悉问题的技术细节。
科学机构具体能做什么
法国人的不信任并非无法消除。它针对的不是科学方法本身，而是可以改变的制度实践。这是这幅图景中的积极信号。
几条路径已在实施。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设立了科学危机沟通小组，在公共争议期间提供方法论层面的澄清，而非简单的权威表态。这种展示推理过程的方式，对习惯质疑来源的公众更为有效。法国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Inserm）定期发布公共议题的科学文献综述，明确标注证据水平和不确定性区域。
这种认知谦逊的姿态——说清楚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专家为何可能存在分歧——是当前可用的最有效信任工具。历史上，过度表现确定性往往适得其反：一旦机构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断言某事，而现实证明更为复杂，失去的公信力远超当初保持审慎所需付出的代价。
公共研究经费结构同样不可忽视。在大多数发达国家，竞争性项目经费——通常与产业合作或政策优先方向挂钩——占比持续上升，自由的长期基础研究经费受到挤压。在法国，国家研究署通过项目招标资助学术研究的比例不断增大。这一逻辑在资源配置效率上有其合理性，但也制造了真实的依赖关系，法国人似乎凭直觉察觉到了这一点。
重新投资自由的基础研究，既是回应不信任的政策选择，也是科学发展本身的需要。两种理由相互支撑。
批判精神不是科学的对立面
科学和学术界存在一种倾向，将公众对机构的不信任解读为文化落后、阴谋论倾向或批判思维薄弱的症状。Universcience晴雨表的数据指向相反的结论。
怀疑研究者独立性的法国人，并非拒绝科学方法。他们在正确运用批判精神的基本原则：在接受结论之前，识别来源的潜在偏见。这一原则出现在方法论课程中，出现在事实核查手册里，也被科学传播者自身所倡导。一个接触过这些信息的公众，最终将其应用于科学生产者本身，不应令人惊讶。
回应这种批判精神，不是用重申权威来反驳或绕过它，而是给它提供正确行使的条件：可获取的利益冲突信息、标准化的透明度机制，以及一种承认不确定性而非掩盖不确定性的机构文化。
这是一个要求较高的议程。它要求科学机构改变某些沟通和治理习惯，而不只是加大在公共空间的曝光力度。悬而未决的问题是：这些机构是否将这一转变视为优先事项，还是在经费已经紧张的情况下，将其视为又一项额外负担。
来源
- 2026年批判精神晴雨表，Universcience/Viavoice — education.newstank.fr
- Transparence-Santé数据库，法国卫生部 — transparence.sante.gouv.fr
- 开放科学倡议，欧盟委员会 — 2024年欧洲开放科学状况报告（无链接，内部报告）
- 法国国家研究署 — 法国公共研究中项目经费占比的年度数据
- 2026年批判精神晴雨表 – Universcience（官方页面） — universcience.fr
- Viavoice研究所 – 2026年批判精神晴雨表 — institut-viavoice.com
- 法国文化部 – 2026年批判精神晴雨表 — culture.gouv.fr
- Transparence-Santé – 政府官方网站 — transparence.sante.gouv.fr
- 维基百科 – Transparence-Santé（创建日期） — fr.wikipedia.org
- PLOS – 开放同行评审官方政策 — plos.org
- Cevipof/Opinionway晴雨表 – 法国制度性不信任 — sciencespo.fr
- 维基百科 – 可重复性危机 — fr.wikipedia.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