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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特朗普政府已对部分美国对外援助启动审查并予以暂停，美国的介入方式由此发生重要转变。这一现实开启了一场欧洲无法再拖延的战略辩论。伊万·克拉斯特夫（Ivan Krastev）在2025年将特朗普描述为后自由主义革命的发动机，也是欧洲右翼走向激进化的推手：欧洲的让步可能反而强化美国的压力。中东欧正面临高度的战略不确定性，但仍处于北约集体保障和强化部署的覆盖之下。
要点
- 克拉斯特夫记录道：特朗普政府像一个具有自我激进化逻辑的革命政府那样运作，路线转向因此变得困难。
- 中东欧面临高度战略不确定性，但仍处于北约集体保障和强化部署的覆盖之下。
- 碎片化的威胁是真实的：各国分别与华盛顿、莫斯科或北京谈判，将削弱欧洲的集体能力。
- 2030至2035年间，防御一体化可能加速，各国本位路线也可能同样强化。
- 建设自主欧洲自由强权的窗口仍然开着，但每一份在共同体框架外达成的双边协议，都会让集体建设更加复杂。
欧洲没有预见到的革命逻辑
欧洲必须确定：它能否承担自由秩序担保者的角色，还是会在尝试建设之前就先行碎片化。
欧洲关于特朗普的辩论，长期集中在他行动的幅度，以及何时回归常态。克拉斯特夫把问题翻了过来。在2025年发表于《The Mounk Letter》的分析中，他指出特朗普政府与其说像一个保守派政府，不如说像一个革命政府。它追求的目标，是对盟友体系进行结构性改造，而不只是重新谈判条款。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交易型的保守政府会因让步而平息。革命政府则倾向于把让步解读为软弱，而非稳定的信号。欧洲在关税上的退让、在对乌支持上的后撤、在数字监管上的妥协，都没有平息美国的压力。克拉斯特夫描述的模式，与2025年1月以来的事件顺序相符。
这一判断迫使人们放弃周期论假设。期待一个更温和的第二任期、或一个民主党继任者恢复2016年前盟友关系的欧洲，正在为错误的危机做准备。克拉斯特夫点出了欧洲各国首都回避的问题：如果美国已从结构上放弃自由秩序担保者的角色，那么谁来接棒？
欧洲脆弱性的地理分布
压力在欧洲大陆上的分布并不均匀。中欧和北欧的若干国家，包括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把美国的转向视为对其安全的重大威胁。这些国家自脱离苏联阵营以来，一直把安全建立在美国的保障之上。对这种依托的动摇，对它们来说不是抽象的地缘政治问题，而是国家存亡问题。
南欧经历着不同但同样真实的脆弱性。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和希腊依赖自由主义的规范与贸易框架，这一框架若崩塌，将削弱它们的经济和仍在巩固中的民主。移民危机以及多个成员国法治承受的压力表明，在美国的空缺被完全吸收之前，集团内部凝聚力就已处于紧张状态。
正是这种脆弱性的地理分布，使碎片化变得如此可能。最暴露的国家有最紧迫的理由集体行动，却也有最强的诱惑去与华盛顿达成双边安排。波兰在欧盟框架之外增加了本国国防开支。这种反应短期内可以理解；如果每个国家都这么做，中期就会带来协调困难。
竞争性解读：欧洲从来就不擅长建设强权能力
克拉斯特夫关于欧洲紧迫性的论点，在诊断上令人信服，在实际含义上说服力较弱。长期分析西方裂痕的妮科尔·涅索托（Nicole Gnesotto）对欧洲填补空缺的实际能力给出了更悲观的判断。欧盟建立起来的防务工具仍然有限，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政府间性质的，尚未实现完全的军事自主。它没有覆盖所有国家军队的集中军事预算——尽管已在资助共同防务工具和项目。外交政策一般也不以特定多数表决，规则仍是一致通过，只有有限例外——原因正在于这些工具建立在自愿的政府间合作之上，其设计初衷就是保留成员国的决策角色。
外部压力可以迫使进程加速，2022年欧洲对乌克兰遭入侵的反应就是证明。但涅索托指出，欧洲防务的制度进展伴随着损害行动效率的妥协。欧洲可以宣布预算，却难以建立指挥链条。欧洲可以通过声明，却难以可信地投送力量。
塞莉娅·贝兰（Célia Belin）指出，美国在情报、后勤和核力量上的能力，短期内没有欧洲的对应物。断裂是真实的；说存在完全的空缺则是夸大。核心问题是：面对可靠性已被证明时好时坏的美国保障，如何加强欧洲的战略自主。
这一解读补充了克拉斯特夫的论点。紧迫性可以感知，但欧洲的应对能力遇到重要的结构性障碍。需要与能力之间的差距，将定义这个十年。
非洲与规范秩序的竞争
美国的空缺不只在欧洲上演，也在边缘地带显现——在那里，自由主义规范曾由美国的力量承载，如今其他强权正填补这一空间。
非洲是最明显的例子。非洲可再生能源在增长，但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指出，非洲投资不足且波动大，2023年大幅下降。流向非洲可再生能源的投资，经由中国、海湾和欧洲的出资方，而这些出资方在治理、透明度和劳工标准上的规范框架差异极大。
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的自由秩序，建立在一整套关于招标、腐败、劳动者权利和债务管理的规则之上。美国在发展机构中参与度的下降，影响了这些框架内自由主义规范的维持。欧洲是有可能以制度公信力承载这一框架的行为体之一，并拥有金融工具将其纳入援助和投资条件。
在欧洲关于自身强权能力的辩论中，非洲问题并非次要。它是一场实景测试，检验”接棒自由主义规范”具体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守卫边界，还要在快速扩张的市场中维持标准。
这个十年的两条轨迹，只有一个窗口
2030至2035年期间呈现出若干可能的轨迹，它们在一个具体点上分道扬镳：欧洲必须在建设窗口关闭之前克服内部分歧。
第一种情景是欧洲防御一体化加速。地缘政治威胁可能促成更快的防务一体化，其动力来自需要，而不是联邦主义愿景。战略存亡取决于可信保障的中欧，成为这一体化的政治引擎。在这一情景中，共同防务预算增加，一体化的欧洲指挥机构建立起来，特定多数表决扩展至外交政策问题。这一情景的前提是外部压力持续足够大，使双边安排失去吸引力。
第二种情景是各国本位防务路线的强化。内部分歧压过共同压力。匈牙利与莫斯科谈判，波兰在北约框架之外加强与华盛顿的直接联系，意大利在基础设施上寻求与北京达成安排。每一份双边协议都强化各国本位做法，损害欧洲协调。欧洲将仍是一个没有协调战略能力的统一市场。
需要观察的信号很具体。欧洲合并GDP中用于共同防务能力（区别于各国国家预算）的比例，是衡量真正共同化意愿最可靠的指标。如果到2027年这一比例上升，第一种情景的可能性就增加。如果它停滞而各国本国预算上升，第二种情景就正在成为现实。
在欧盟框架之外签署双边防务协议的成员国数量，是第二个信号。数量上升确认碎片化；稳定或下降则表明共同框架仍有抵抗力。这两项指标今天就可观察，不必等到2030年。
进步的路径存在，也已被识别。一个拥有结构性预算的一体化欧洲军事指挥机构，将使安全保障相对于各国政治周期更具独立性。在外交与防务问题上采用强化特定多数表决的决策机制，将削弱助长碎片化的单个国家否决权。这两项改革二十年来都撞上同样的制度障碍。变化的是不作为的代价：安全问题直接影响着相当数量的欧洲人。
欧洲的行动余地与不可避免的约束
承担自由秩序担保者的接力，并不意味着复制美国的霸权模式。欧盟的对外投送能力有限，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成员国，也没有可与主要军事强国相比的自主全球投送能力。欧洲能做的事情更窄、更精确：在本土和直接势力范围内维持可信的规范框架；强化自身机制——尽管最暴露成员国的安全保障仍高度依赖北约内部的美国能力；并在国际机构中施加影响，让自由主义规则（法治、竞争、透明度、基本权利）在受到挑战的地方仍是参照标准。
这比美国在其参与度最高时所做的要少。这比欧洲今天所做的要多得多。
克拉斯特夫描述的自我激进化逻辑，加速了欧洲现状的过时。等待美国政策改变的欧洲，正让其他行为体在直接势力范围内重新定义规范。窗口仍然开着，但正在收窄。
来源
- African Energy Live Data，2026年上半年：电网光伏新增装机超过以往任何年份（2026）
- 伊万·克拉斯特夫，Ivan Krastev on 2026，The Mounk Letter（2025），分析特朗普政府的革命逻辑及其对欧洲自由主义担保的影响
- 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Renewable Power Generation Costs 及非洲装机容量数据（年度出版物）
- 世界银行，Africa’s Pulse 及非洲能源基础设施融资数据
- 妮科尔·涅索托，西方裂痕（已发表著作，雅克·德洛尔研究所）
- 塞莉娅·贝兰，跨大西洋关系分析（布鲁金斯学会／蒙田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