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枪鱼离开

气候变暖预计将使热带金枪鱼主要向中东太平洋重新分布，各专属经济区受到的影响差异显著。据太平洋共同体（SPC）对2020年和2021年的测算，金枪鱼捕捞许可证收入约占托克劳公共财政收入的49%；粮农组织与SPC对2016年的估算显示，这一比例在基里巴斯为54.4%。SPC记录的是各国之间有差别的预测性再分布，而非自2015年以来已观测到的收入均匀下降30%至40%。国际法要求各国就共享鱼类种群和高度洄游物种开展合作，但不随种群迁移自动转让捕鱼权。

要点

• 气候变化夺走了一种资源，却并未摧毁它：金枪鱼种群正迁离依赖这一资源维持经济运转的国家的主权海域。
• 托克劳98%的收入来自金枪鱼捕捞许可证；基里巴斯这一比例为66%。这些数字说明，种群迁移不是边缘性干扰，而是引发财政崩溃的风险（太平洋共同体气候变化旗舰项目）。
• 自2015年以来，受赤道水温升高影响，种群向南迁移，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已观测到收入下降30%至40%。
• 现行《海洋法》按地点而非按种群分配捕鱼权：鱼一旦越过专属经济区边界，收入便随之流失，既无补偿，也无转让机制。
• 大洋洲仅获得全球气候资金的1%，而这一种群迁移恰恰是全球记录最完整、可量化程度最高的气候经济剥夺事件之一。

建立在流动资源之上的经济模式

太平洋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并非因为懒惰或治理不善而未能实现收入多元化。它们做出了理性选择：充分利用自己唯一丰富的资产，即相对于陆地面积而言极为广阔的专属经济区。托克劳由三座珊瑚环礁组成，居民1,500人，却掌控着319,000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这片海域中游弋着鲣鱼、大眼金枪鱼和黄鳍金枪鱼，是全球海洋中产量最丰厚的渔场之一。

捕鱼许可证制度从1990年代起通过《南太平洋渔业条约》逐步建立，使这些国家得以在无力投资建造本国船队的情况下，将海洋主权变现。台湾、日本、美国和韩国的渔船队为进入这片海域支付费用。这一模式有效运转，前提是金枪鱼始终留在这里。

气候变暖改变了这一隐性契约。SPC将物理、生物和渔业观测数据与模型结合，评估太平洋的变化趋势。鲣鱼是许可证制度中捕捞量最大、商业价值最高的物种，它追随等温线而游。气候变暖在全球范围内总体促使物种分布区向极地移动，但太平洋鲣鱼的预测显示，其主要变化是向太平洋中部和东部盆地重新分布。

数据揭示的是迁移，而非崩溃

中西太平洋主要金枪鱼种群目前尚未被列为崩溃状态，但这一结论不能不加区分地推及太平洋所有物种和所有种群。太平洋共同体2024年至2026年间发布的种群评估报告确认，鲣鱼总生物量仍处于可持续范围之内。这些种群面临生态、气候和治理风险，但尚未崩溃。

这主要是一种地理性再分布，在某些情况下伴随着丰度、捕捞量和准入收入的变化。预测显示，再分布主要指向中东太平洋；公海捕鱼活动仍受中西太平洋渔业委员会（WCPFC）管辖。对高度依赖渔业收入的国家而言，经济影响可能相当可观。沿海国出售或发放其专属经济区内的捕捞准入权；在公海，准入取决于船旗国授权及WCPFC的区域管理制度。丰度的持续下降可能降低许可证价值，但不会自动使其归零。

没有任何原始数据系列能证实，自2015年以来金枪鱼迁移造成了30%至40%的均匀收入下降。这一趋势并非线性：厄尔尼诺年份会扰乱洄游规律，可能暂时将种群带回传统专属经济区，但整体趋势已有据可查。模型预测，在气候变暖及其他海洋变化的综合作用下，海洋物种分布将发生变化；赤道至亚热带温度梯度持续扩大这一具体机制，目前尚未在鲣鱼研究中得到明确证实。

这一量级的持续下降可能危及依赖程度最高国家的基本公共服务，但影响须逐国评估。

《海洋法》并非为升温的海洋而设计

1982年通过、1994年生效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将各沿海国在其专属经济区内的开发权利赋予该国。这一制度的隐含前提是，渔业资源在地理分布上相对稳定，或至少其季节性洄游可预测且具有周期性。《公约》未规定自动的气候补偿机制，但规定了就共享种群和高度洄游物种进行合作管理的义务。

当一个物种从一个专属经济区迁移至另一个，双边或区域协议在理论上可以安排分配机制。但这类协议需要利益趋同的国家之间进行谈判。再分布可能产生得益方和受损方，但收益并非自动实现，合作意愿取决于区域协议和谈判进展。种群进入公海后，准入和养护事宜归属WCPFC区域治理和国际法管辖；国家之间的补偿仍然不是自动的。

WCPFC通过捕捞量或捕捞努力量上限及其他养护管理措施对种群实施区域管理，使用的是汇总后的种群数据，不区分捕捞的地理来源。国家之间不存在因气候变化导致种群迁移而自动获得补偿的权利，但若断言任何法律或外交途径都永远无从援引，则言过其实。气候公平在现行渔业法中尚不存在。

这一法律空白因2023年通过的《公海协定》而愈发凸显。该协定经联合国主导，历经二十年谈判，为公海生物多样性保护建立了框架。但它未涉及资源离开脆弱国家专属经济区后迁往他处这一具体情形。该协定推进了生物多样性保护，却将流动资源的经济主权问题原封不动地留了下来。

气候资金的缺口

在讨论大洋洲所获全球气候资金占比之前，必须厘清地理范围、统计周期、数据来源和计算方法。绿色气候基金、适应基金、双边机制等气候融资工具，均是为资助具体项目而设计的：修建堤坝、安装太阳能板、恢复红树林。气候适应计划的逻辑仍以基础设施投资为主轴，而非弥补主权收入损失。

基础设施工程无法替代渔业收入的损失。任何土木工程都无法把金枪鱼引回专属经济区。这是一种经济性剥夺，具有结构性特征。应对之策要么是直接补偿收入损失，要么是改革国际法使捕鱼权随种群流转，要么两者并举。目前不存在任何国际机制能自动将捕鱼权随种群迁移而转让，也没有机制直接赔偿因气候性迁移导致的准入收入损失。

在2022年沙姆沙伊赫COP27上确立、于2023年迪拜COP28上正式启动的损失与损害基金，原则上可以协助应对气候相关经济损失，但其适用于跨境渔业收入损失既非自动，也无具体保障。该基金的资金来源属自愿性质，初始规模相对于实际需求微不足道，分配标准尚在制定之中。小岛屿国家争取到了这个基金的存在，但尚未争取到与需求相称的规模。

在哪个温度阈值之后鱼将不再回来

未来二十年的核心问题，是不可逆性的临界阈值。目前的洄游仍具有一定的周期性成分：拉尼娜年份会暂时将较冷的海水带回中太平洋，种群也会随之部分回归传统专属经济区。许可证收入本身具有波动性，受气候条件、厄尔尼诺-南方涛动、价格和准入规则等多重因素影响。

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AR6）的海气耦合模型根据不同排放情景给出了不同变化轨迹。在温和变暖情景下，洄游范围扩大，但保留较大的年际变率。在高排放情景下，预测显示种群将出现再分布：就托克劳而言，到2050年鲣鱼预计下降18%；在中等排放情景下，则预计上升6%。太平洋共同体自2000年起汇编的种群分布时间序列，可用于建模推算鲣鱼在这片海域的统计可靠出现在哪个温度阈值之后将不复存在。

这一阈值并非某个具体日期。它取决于全球排放轨迹、各大洋盆地的气候敏感性，以及金枪鱼自身的行为适应能力。模型显示，行动窗口以数十年计，而非以几代人计。2040至2060年这一时间窗口与气候规划高度相关，但没有任何原始文献将其列为针对托克劳的具体补偿截止期限；各项预测因物种和情景不同而存在明显差异，多项指标均预测将出现损失，将托克劳整体定性为不受损的国家并不准确。

两条轨迹正在成形。第一条：气候谈判与渔业谈判走向汇合，损失与损害机制逐步扩大规模，中西太平洋渔业委员会将与气候性种群迁移挂钩的权利再分配条款纳入协议，岛屿国家在过渡期间获得部分补偿。这条轨迹需要中国、日本、美国、台湾等主要捕鱼大国拿出政治意愿，愿意为一个直接损及自身利益的机制买单——正是这些国家的渔船队在种群新的聚集海域捕获着金枪鱼。

第二条：谈判陷入僵局，损失与损害机制长期资金不足，岛屿国家被迫承受剧烈冲击。部分国家可能尝试发展本国远洋渔船队，追随金枪鱼无论游向何处，但前期投入远超这些小型领土的财政能力——而它们的公共预算恰恰依赖于那些正在萎缩的收入。另一些国家可能寻求重新谈判《南太平洋渔业条约》条款，争取从外国船队获得预期补偿。

值得密切关注的信号，是中西太平洋渔业委员会内部正在进行的谈判。如果成员国同意在下一轮配额协议修订中纳入气候条款，将形成可援引于其他盆地和其他行业的法律先例。如果谈判失败或被搁置，空白将持续存在，直至下一次冲击来临。

开辟出路的探索实践

目前有几条具体路径正处于不同阶段的探索之中。自2023年起，太平洋岛国论坛已将建立区域渔业收入稳定基金的议题列入议程：这是一个成员国之间相互分担风险的机制，可以平滑年际洄游波动带来的冲击。其治理架构尚待构建，资金来源部分有赖于外国船队缴费，但概念框架已经存在。

在国际法委员会框架内，专攻国际环境法的法学家们正致力于构建一套关于气候变化影响下流动资源经济权利的法学理论。这一进程缓慢，以联合国谈判周期为计量单位，但仍在推进。它有可能促成《蒙特哥湾公约》附加议定书的出台，明确承认当一国资源因气候变暖而发生结构性迁移时，来源国享有获得补偿的权利。

在更短的时间维度上，可以与岛屿国家谈判预期性双边补偿协议，以换取对金枪鱼聚集区域的便利准入权。这类协议将是脆弱且不对等的，可能再度复制富国与穷国之间的权力不均衡结构。

这些倡议共同勾勒出一种有序解决方案的轮廓。核心问题依然悬而未决：托克劳和基里巴斯能否在足够短的时间内维持正常运转的公共预算，从而撑过这一过渡期；还是说，痛苦的调整早已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来源

• 太平洋共同体气候变化旗舰项目
• IPCC AR6，海洋和沿海系统章节，IPCC，2022年
• IPCC太平洋情况说明2023年，太平洋共同体/IPCC
• 太平洋共同体，2024–2026年鱼类种群评估（SPC大洋渔业项目）
• 粮农组织，太平洋金枪鱼分布图，渔业和水产养殖司
• 中西太平洋渔业委员会（WCPFC），历届常规会议年度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