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一份社会影响力债券，一年内将文盲率从90%降至40%

2023年，圣地亚哥近郊蓬特阿尔托市的2700名一年级学生来自弱势社区，不会阅读。标准化测试DIALECT将其中90%以上归为”非阅读者”。一年后，这一比例降至40%。实现这一结果的机制既不是教育改革，也不是常规政府项目，而是一份社会影响力债券（SIB）——私人投资者出资，政府只有在目标达成后才予以偿还。

从50名私人投资者处募资56万美元

2025年8月，哥伦比亚大学发布了一份关于智利首个SIB的案例研究。[1] 投资基金Larraín Vial Education Impact向50余名私人投资者募集了5.46亿智利比索（约合56万美元）。这笔资金拨付给多家教育服务机构：Aptus（与Letra Libre合作）、Fundación Astoreca、Fundación Crecer con Todos以及Fundación Educacional Barnechea。合同管理工作由Corporación Bien Público负责。[1]

结果资助方（outcome funders）包括蓬特阿尔托市政府、Falabella Retail S.A.（拉丁美洲最大零售商）、Fundación Angelini、Fundación San Carlos de Maipo和Corporación Ermita de San Antonio。只有在可量化目标达成后，这些机构才向投资者还款。独立评估由Colegium负责，采用DIALECT测试衡量阅读能力。[1]

项目成功后，投资者可获得两年期9.49%的回报率。这一利率高于智利国债收益率，反映了投资者承担的风险：若项目失败，投资者将损失本金。该模式将财务风险从公共部门转移至私人部门，同时将激励机制与结果挂钩。

教师获得定向培训与配套工具

这项干预不只是资金转移。服务机构建立了结构化教学方案，专注于小学一年级阅读能力培养。教师接受了早期识字方法的专项培训，并在整个学年中持续获得跟进指导。教学策略根据学生阶段性评估结果实时调整。[1]

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SIPA）研究员、案例研究作者Victoria Paz指出，灵活性是关键因素：”SIB模式让服务机构能够调整教学方法、定制学习材料，并为困难学生加强支持，无需经历繁琐的行政审批程序。”[2]

这与常规公共项目形成对比。公共项目通常预先固定教学方法，任何调整都需要逐级审批。SIB将付款与结果挂钩，而非与活动挂钩，赋予服务机构选择最有效手段的自由。

2024年，智利为3500名学生启动第二份合同

首个SIB取得成效后，智利扩大了规模。2024年，第二份社会影响力债券启动，覆盖59所学校、约3500名学生，地理范围扩展至蓬特阿尔托以外。智利社会与家庭发展部负责监管社会影响合同（CIS），已将这一模式纳入国家扫盲战略。[3]

SIB并非智利独创。该模式于2010年由英国率先推出，当时的彼得伯勒SIB旨在降低服刑人员的再犯率。此后，全球35个国家已启动逾200个SIB项目，涵盖青年就业、母婴健康、无家可归者住房及糖尿病预防等领域。智利SIB的特点在于聚焦小学教育，且成效显著：一年内非阅读者比例下降逾50个百分点。

全球SIB：2010年以来已启动200个合同

2010年，英国彼得伯勒首个SIB落地，目标是降低短刑期服刑人员的再犯率。该项目使再犯率比对照组下降9%，触发投资者还款机制。此后，全球35个国家累计启动逾200个SIB，总金额超过7亿美元。

应用领域持续扩展。英国”创新基金”项目资助了针对未就业未受教育青年（NEET）的SIB。美国纽约Rikers Island SIB旨在降低青少年服刑人员再犯率，但未能达标，投资者损失本金。印度拉贾斯坦邦启动SIB，改善农村学校女生学业成绩。哥伦比亚于2017年推出拉丁美洲首个SIB，聚焦弱势群体职业融入。

布鲁金斯学会2023年发布的一项元分析显示，已完成的SIB中60%达到或超过目标，触发还款；其余40%失败，投资者损失全部或部分本金。这一失败率恰恰体现了SIB的价值——它产生了关于”何者有效、何者无效”的实证数据，而这些数据并非常规公共项目所能稳定提供的。

模式局限：可复制性、启动成本、选择偏差

SIB并非万能工具，有三项局限值得审视。

第一，启动成本高。构建一个SIB需要投资者、服务机构、评估方和结果资助方之间数月谈判。法律、管理及评估费用占总预算的比重不小。在56万美元规模的项目中，交易成本可达投资总额的15%至20%。小规模项目中，SIB相较于直接公共项目成本更高。

第二，选择偏差。纳入项目的学校和学生，正是因非阅读率最高而被选中。部分改善可能源于均值回归：基础最差的学生进步空间本就更大。Colegium的独立评估降低了这一风险，但未能完全排除。

第三，可复制性存疑。智利SIB的成功依赖特定生态：愿意资助结果的私人基金会、专业的教育服务机构、适配的法律框架（智利CIS自2019年起有法可依），以及配合的合作市政府。在不具备上述条件的国家推广这一模式，需要大量本土化改造。

全球2.5亿儿童在10岁时仍不会阅读

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全球有2.5亿儿童在10岁时尚未掌握基本阅读能力。新冠疫情期间的学校停课加剧了这一状况：2019年至2022年间，中低收入国家的”学习贫困”比率从57%升至70%。[4]

拉丁美洲受影响尤为严重。智利的教育体系在该地区被认为较为领先，但学业成绩的不平等依然突出。圣地亚哥最贫困街区一年级儿童的识字率，比富裕街区低两至三倍。蓬特阿尔托SIB正是针对这一差距。

拉丁美洲：社会影响力债券的试验场

智利并非拉丁美洲的孤例。哥伦比亚于2017年启动该地区首个SIB，由美洲开发银行多边投资基金出资，在波哥大和卡利针对514名弱势群体（包括境内流离失所者、辍学青年和女性户主）提供职业融入支持。正式就业安置率达52%，对照组为35%，投资者获得7%回报。

巴西正在探索将该模式用于圣保罗贫民窟的母婴健康。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启动了服刑人员再融入试点项目。墨西哥正研究针对土著社区2型糖尿病预防的SIB方案。

与英语国家相比，拉丁美洲的特点是私人基金会和企业在结果资助中扮演核心角色。在智利，非洲大陆最大零售商Falabella Retail是识字SIB的资助方之一。私营部门介入公共教育融资，引发了关于公共服务私有化的合理质疑，但也调动了政府单独无法提供的资源。

SIB是证据工具，不是公共政策的替代品

SIB的核心价值或许不在于融资，而在于产生证据。通过将付款与独立评估方的量化结果挂钩，SIB生成了关于”何者有效”的严格数据，这些数据可用于指导更大规模的公共政策。

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提炼出三条可复制经验：从一开始就设定清晰可量化的目标；设计能够根据实时反馈调整的灵活执行方法；确保严格的独立评估，以验证结果并建立各方信任。[2]

2024年启动的第二个智利SIB覆盖3500名学生，是规模扩展的测试。若结果与第一期相符，智利将拥有一套经过验证、有据可查的早期扫盲模式。哥伦比亚等拉丁美洲国家——其首个SIB于2017年聚焦就业领域——正在密切关注智利的经验。

文盲的代价：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估算约占全球GDP的5%

扫盲的经济意义超出教育范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估算，文盲问题每年造成生产力损失、额外医疗支出及社会成本（失业、犯罪、边缘化），合计约占全球GDP的5%。在人均GDP约1.7万美元的智利，一年级未能学会阅读的儿童所积累的差距，在统计上对应其成年后收入低20%至30%。

蓬特阿尔托SIB为2700名学生耗资56万美元，每名学生约207美元。相比之下，智利小学公共教育支出约为每名学生每年5500美元。SIB的额外成本不到每名学生年度支出的4%，却带来了可量化、可核实的结果。

对于2023年在蓬特阿尔托学会阅读的2700名儿童而言，关于公私融资孰优孰劣的讨论是抽象的。重要的是：一个项目发挥了作用，结果经过了测量，经验正在推广。

参考资料

1. [1] Columbia Global Centers Santiago, Victoria Paz，《社会影响力债券如何帮助改善智利早期识字率》，2025年7月31日。
2. [2] Columbia University Global，《智利社会影响力债券提升早期识字率》，2025年8月12日。
3. [3] 智利社会与家庭发展部，社会影响合同（Contratos de Impacto Social）。
4. [4] 世界银行，《学习贫困》，2023年更新。
5. [5]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优先阅读（Primero Lee）影响力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