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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在法国，60至64岁年龄段中只有44%的人在工作。这个数字不是人口结构的偶然产物。贝特朗·马蒂诺（Bertrand Martinot）和弗朗克·莫雷尔（Franck Morel）在《Le travail est la solution》（2025年）中专门讨论了税收与退休制度问题，分析影响职业生涯末期就业的制度性选择。问题不在于法国能否改变这一结果，而在于代价几何、时间几何。
要点
- 法国60至64岁人群就业率为44%，北欧国家为65%至70%（Gilbert Cette数据，2026年）。
- 这一结果源于税收制度选择：法国的劳动税负对中低工资而言居经合组织最高之列（经合组织《Pensions at a Glance》2025年）。
- 马蒂诺强调，制度规则与职业生涯末期的社会观念之间存在相互强化效应。
- 北欧国家的改革将定向减税、在职培训和行业谈判结合起来推进。
- 若法国在2030年前不调整这一制度架构，自动化带来的生产率收益可能集中流向少数劳动者，加剧代际不平等。
44%：一个有来由的数字
先看基本事实。瑞典60至64岁人群中约70%在职，丹麦、英国、德国的比例均超过60%。法国只有44%。与北欧平均水平的差距，意味着数百万潜在劳动力游离于就业市场之外——而此时退休金筹资问题正主导公共辩论。
这不是文化宿命。法国人并非天生排斥60岁后继续工作。20世纪70年代，提前退休尚未成为明确的国家政策，法国年长者的就业率与邻国相差不大。此后五十年里，一系列旨在推动年长劳动者退出市场的政策措施持续叠加，差距由此逐步形成。经济学家已经证明，这套算法建立在一个错误前提之上：就业岗位不是一块大小固定的蛋糕。
经合组织数据显示，法国60至64岁人群就业率在国际比较中明显偏低。雇主社会缴费直至退休前一直维持高位，不会随年龄增长逐步递减。部分提前退休机制即便存在，流程复杂，实际使用率极低。退休权利中虽然设有延长缴费加成（surcote）激励在职期满后继续工作，但账面结果可以预见：对许多雇主来说，一名61岁员工的用工成本与40岁员工相当，而在普遍认知中，他带来更多健康风险或更难适应变化。
劳动税负发出的是退出信号
经合组织《Taxing Wages》记录了法国的税费楔子数据，《Pensions at a Glance》2025年版公布了退休缴费率。税费楔子，指的是雇主实际支出与员工到手收入之间的差额。在法国，中位工资对应的这一差额可以超过45%。一名62岁员工考虑再多工作两年，面对的现实很直接：他对企业的用工成本，与制度发出的信号严重不匹配。
北欧的机制有所不同。瑞典为职业生涯末期员工设立了过渡支持制度，瑞典当局有完整记录。丹麦将类似减负措施与在职培训改革挂钩，让55岁及以上劳动者可以进入由雇主与国家共同出资的基金资助的转岗培训项目。这些改革对企业行为的影响大约需要十年才充分显现，但结果可以量化。根据瑞典官方数据，瑞典年长者就业率已明显上升。
税负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法国这个信号长期以来传递的是：过了58岁，离开才是合理选择。
文化惯性不会随一部法律消失
马蒂诺特别指出一点，这是税收改革者常常低估的：制度架构塑造文化，文化一旦形成便会自我延续。数十年的提前退休政策造就了一个根深蒂固的社会规范——在许多法国企业里，58岁被视为职业生涯的收尾阶段，重点是”安排退出”，而不是继续投资员工发展。这一规范在劳动合同双方均有体现：雇主不愿安排59岁员工学习新的数字工具，员工自身也因长期缺乏激励，很少设想60岁后还有一段活跃的职业生涯。
2023年退休改革后，受影响世代在对应年龄段的就业率有所上升。但根据法国劳动部统计与研究局（Dares）数据，同一批人中，62岁时既未就业也未退休的比例反而升高，而这一比例在60和61岁时相对较低。
马蒂诺将法律约束与配套措施缺位之间的错位，诊断为”半场改革”的核心风险。
北欧国家具体做了什么
北欧经验常被援引，却很少被拆解。这些改革的成效并非源于单一举措，而是多管齐下的结果。
第一个杠杆是税收层面：对雇用职业生涯后半段员工的雇主实施定向缴费减免，目的是抵消雇主感知到的额外成本。减免对象是留住或新招年长员工的企业，而非那些将其淘汰的企业。
第二个是培训层面：设立由多方共同出资的转岗权利，从55岁起可以享用，涵盖数字、组织和行业技能培训。瑞典的过渡与技能支持依托公共机构和过渡组织运作，并设有准入条件。北欧国家在年长劳动者培训上的投入显著高于法国。
第三个是谈判层面：北欧的重大改革均由工会与雇主协商达成，由此获得了自上而下强推的改革难以获得的合法性。法国关于年长员工就业的社会对话至今仍零散分散，常常在进入行业谈判之前便陷入僵局。
马蒂诺和他的批评者在一个判断上达成共识：北欧模式建立在”灵活保障”传统之上——合同弹性大、失业金待遇优厚、培训投入规模大——而法国并没有建立这一传统。直接移植瑞典的制度工具，不会在法国自动产生相同效果。这使改革路径更加复杂，但并不意味着方向本身有误。
另一种声音：延长工作而不加强保障
马蒂诺的论点面临一个有分量的反驳，来自倾向社会制度主义的经济学家。他们认为，延长年长者的工作年限，若不同时改善职业生涯末期的就业质量，就可能将劳动者留在恶化的条件下：体力消耗大的岗位、停滞的薪酬、极低的自主空间。对建筑工人、护理助理或长途卡车司机来说，62、63岁继续工作绝非中性选择。
这一反驳有其依据。在体力劳动行业和面向个人的服务业中，职业损耗从55岁起明显加剧。忽视这一现实，会导致改革带来职业末期病假和伤残率上升，其成本与提前退休的代价相当。
解决这一矛盾，不是在税收改革与劳动条件保护之间二选一，而是必须同时推进两者。对60岁及以上员工的雇主缴费减免，可以附加岗位适配义务作为前提条件——类似德国部分行业协议在工业领域试行的”职业轨迹模型”（Laufbahnmodelle）。法国改革目前在这一环节仍不完整。
这一议题与本刊此前记录的另一矛盾直接相关：自动化正在制造新的技术人才需求，而恰恰在此时，最具能力引导这一转型的年长熟练劳动者正在退出市场。
自动化改变了这道方程式
年长劳动者的就业问题，不能脱离当前的生产环境单独讨论。自动化正在工业、物流乃至部分服务业中推进，带来实实在在的生产率提升。问题在于，这些收益流向了谁。
如果60至64岁人群中有56%不在工作，缴纳养老金的人口基数就会收窄。与此同时，自动化产生的生产率收益优先流向企业（以利润形式）或薪资谈判能力强的在职劳动者。退休人员和不在职的年长劳动者基本被排除在外，除非有明确的再分配机制。最低工资对中间薪酬的压缩效应也印证了类似逻辑：生产率收益不会自动向薪资分布的低端渗透。
由此，2030至2040年代面临两条路径。
第一条路径：法国将降低年长劳动者的税费楔子与大规模在职培训投入结合起来，参照瑞典模式推进。60至64岁就业率逐步向55%至60%靠拢，扩大缴费人口基数，减轻年轻劳动者的负担。自动化收益通过普惠性培训权利进行部分再分配，用于资助职业转型，而非加剧就业市场内部人与外部人之间的分化。若延长就业帮助每代人积累更多自有社会权利，遗产作为财富首要决定因素的权重将有所下降。
第二条路径：调整力度有限，缴费率小幅修改，文化观念未变，培训投入缺失。年长劳动者就业率在45%至50%附近徘徊。自动化收益集中流向资本。随着抚养比（每名在职者对应的退休人数）持续恶化，在职人员与退休人员之间的张力不断加剧。未来的改革在被动压力下推进，每一批60岁离开劳动市场的人，都进一步固化下一批人的预期。
两个指标可以在2027或2028年初步判断法国走向哪条路：60至64岁就业率的五年走势，以及自动化生产率收益中有多大比例以社会权利或薪资提升的形式再分配，而非转化为企业利润。
改革要真正落地，需要什么
一套可信改革的要素是清楚的。马蒂诺做了梳理，经合组织在比较研究中予以验证，北欧经验提供了例证。具体而言：对60岁以上员工实施雇主缴费渐进式减免，定向作用于留用或招聘年长员工的企业；设立职业生涯后半段的普惠转岗权利，由生产率收益中提取的共担基金提供资金；由行业协议为体力劳动岗位制定适配轨道，将工时灵活调整与薪酬维持结合起来。
还需要改变大型企业人力资源管理的逻辑——58岁不应再被当作退出的时间节点。
难点既是政治层面的，也是经济层面的。上述每一项措施在短期内都有得益者，也有受损者。缴费减免需要先投入，再等待额外缴费者入场。转岗培训需要前期投资，回报的显现需要五至十年。改变职业生涯延长相关的社会观念，需要持续而连贯的政治表达——而法国左右两翼都尚未形成这样的叙事。
窗口尚未关闭，但正在收窄。每一批在60岁离开的人，都会让下一批人的观念更难改变。
来源
- Gilbert Cette，法国年长就业数据，2026年，蒙田研究所/法国经济观测与研究办公室（OFCE）
- Bertrand Martinot，《Le travail est la solution》，2025年
- 经合组织，《Pensions at a Glance》2025年，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oecd-pensions-at-a-glance-2025_a2a97c1a-en.html
- 经合组织，《Employment Outlook》2026年
- Dares，年长劳动者就业及非就业非退休状况数据，2023至2025年，法国劳动部
- 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CEPAL），《2026年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调查》，https://www.cepal.org/en/publications/90269-economic-survey-latin-america-and-caribbean-2026-growth-and-productivity-ami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