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实验室留不住研究人员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2026年数据显示，全球研发投入持续增长，但地区间不平等依然存在，且数字背后隐藏着更深的裂痕。东亚在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上已接近欧洲和北美，但实验室数量无法说明一个国家能否建立真正的科研社区。对中东国家来说，这种区别尤为关键：大量超现代校园和数十亿美元的投资公告，究竟产出的是科学，还是建筑？

要点

•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2026年数据，东亚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已几乎追平欧洲，但地区间差距仍在。
• 女性占全球研究人员的31.4%，长期处于低位。这说明现有科研生态系统在结构上排斥了相当一部分潜在人才。
• 基础设施能吸引设备，却留不住人。研究人员愿意长期扎根，需要稳定的职业发展路径、学术自由和国际学术网络——这三点单靠钱无法实现。
• 海湾国家将科学作为经济多元化的抓手，投入力度不小。但每百万人口研究人员密度和国际合著论文比例，才是衡量实际成效的关键指标。
• 2030年至2050年间，两种前景将见分晓：一是人才流动的综合性生态系统，二是设备齐全却留不住人的”展示型”基础设施。

光有钱不足以成就科学

数字增长是真实的。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几个东亚经济体的研发支出翻了数倍——这在1990年代看来几乎不可能。韩国、日本、中国相继建立起庞大的研究体系。它们与欧洲和北美的差距已大幅缩小，统计数据显示两者几乎可以相提并论，尽管趋同仍不完整，地区内部差异依然显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明确区分了两个常被混淆的概念：研发总支出与科研的人力密度。实验室可以靠资金建起来，科研社区却需要时间积累。这两个过程节奏不同，所需条件也不同。

2026年数据中最值得关注的数字，是女性在科研中的比例：占全球研究人员的31.4%。这一现实无法从投资金额中读出。一个在结构上将68%潜在合格女性挡在门外的科研生态系统，实际上只动用了可用人力资本的一部分。那些在这项指标上取得进步的国家，靠的是改变职业条件、评估机制和配套保障——这是长期的制度建设工作，与大型项目的启动逻辑截然不同。

海湾地区的成就与未竟之事

海湾国家在科学领域的投注值得认真看待。沙特阿拉伯向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KAUST）大规模投资，这所坐落于红海沿岸的国际研究型大学以有竞争力的薪酬和一流设备吸引全球研究人员。阿联酋创建了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人工智能大学，这是全球首所专注于人工智能的大学，并与麻省理工学院、索邦大学等机构建立了合作。卡塔尔建设了教育城，康奈尔大学、乔治城大学、西北大学均在此设有分校。

这些投入已产生可量化的成果：该地区科学论文发表数量上升，国际合作关系建立，外国博士生来了，部分留了下来。正如本报《海湾地区押注人工智能以实现经济多元化》一文所指出的，这些投资服务于更广泛的经济多元化战略，而非仅仅追求机构声誉。

但一个张力仍未消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将其清晰呈现。投资基础设施能吸引设备和短期合同研究人员。要长期留住研究人员、形成能持续产出学生、思想和稳定网络的学术群体，则需要另外三样东西：稳定的职业发展路径、足以支撑智识冒险的研究自由，以及融入国际发表和竞争性科研资助体系的渠道。在这三个维度上，中东各国情况参差不齐，普遍低于投资公告所暗示的水平。

技术沦为橱窗

哲学家让-诺埃尔·米萨长期研究超人类主义及技术与人文主义的关系，他探讨过将技术部署等同于人类进步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对硅谷的解读——一种以技术救世为核心的地缘政治叙事——同样适用于海湾地区的科学战略，尽管需要加以辨别。在部分”创新中心”的论述中，存在一种隐含逻辑：建好基础设施，社区自然会出现。而具体的研究人员——他们的职业轨迹、家庭负担、对学术自由的需求——在这套叙事中始终处于边缘。

这一批评有其道理。超现代校园和创纪录投资额的公告，首先是发给金融市场和外国合作方的现代性信号，其次才是说给研究人员听的。如果这种展示逻辑主导一切，最终结果可能是关于科学的宣传取代科学本身的实践。

但另一种视角同样值得考量。经济学家丹尼·罗德里克在其产业政策研究中指出，政府对新能力的公共投资能够创造市场单独无法产生的条件——前提是政府能从错误中学习并及时调整。海湾地区的高校并非注定只是展示品：部分已开始培养本地毕业生、资助本地研究人员、建立长期博士后项目。关键问题在于这种转变能以多快的速度、多大的深度持续推进。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数据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清晰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女性代表性：衡量生态系统成熟度的标尺

全球研究人员中31.4%的女性比例是当前的底线，而非努力目标。拉丁美洲和中亚的女性研究人员比例高于全球平均水平，通常超过40%，而这些地区的研发投入水平远低于欧洲和东亚。这种错位值得深思。

它说明，女性在科学中的比例，较少取决于资源总量，更多取决于制度结构、社会规范和评估政策。一个国家大力投资研发，却同时在非正式层面为女性研究人员设置职业障碍，损失的不只是人才，还暴露了其生态系统的结构性短板。

对中东来说，这项指标格外具有指示意义。过去二十年，该地区多个国家高等教育中的女性比例显著提升。在沙特阿拉伯，女性今天已占大学毕业生的多数。但从完成高等教育到真正投身科研职业，实际和文化层面的障碍仍然大量存在。建设男女共用的实验室，不足以消除这些障碍。

2030年至2050年：两条路

中东当前的科学投资将在2030年至2050年间见分晓：或是孕育出可持续的科研生态系统，或是留下一批因缺乏本地培养研究人员而长期闲置的基础设施。

两种情景都有可能，现有数据无法判定走向。

第一种情景：该地区国家逐步建立综合性生态系统。这需要开放、竞争性的项目资助机制，让本地大学培养的年轻研究人员有条件留下、晋升，而不必出走他乡。同时需要足够的区域合作，弥补单一国家难以达到学术临界规模的短板。衡量进展的关键指标有两个：每百万人口研究人员密度，以及国际合著论文比例。这两项数据若能在十年内持续上升，才能说明转变是真实发生的。

第二种情景：设备齐全，社区缺位。外聘研究人员合同到期后离开，优秀本地学生赴欧美攻读博士，毕业后没有充分的学术理由回流。实验室正常运转，却远低于潜在产出，如同总部仍在海外的机构派驻的分支。这种结局并非注定，但已有多个新兴国家曾走过这条路——先建基础设施，后补制度条件，往往代价不小。

两条路的分岔，取决于三个具体变量，与投资金额无关。一是职业结构：必须存在明确的永久研究职位序列和晋升通道，供那些计划在本地长期发展的研究人员使用。二是学术自由：研究人员需要能够自主选题、发表敏感研究结果，并与外国同行自由合作，包括在社会或政治敏感议题上。

第三个变量是区域合作。利雅得、阿布扎比、多哈、安曼的实验室可以共享基础设施、协同攻关，也可以继续争夺同一批流动研究人员。这个组织层面的选择，对生态系统长期可行性的影响，不亚于预算规模本身。

这些问题同样适用于其他新兴地区，包括撒哈拉以南非洲、南亚和拉丁美洲。这些地方的实验室普遍不缺设备，缺的是研究人员。202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的真正启示或许在于：研发投资增长是好事，但它无法说明一个国家在人力层面是否真正具备了从事科学的能力。这第二层面的积累更慢、更难量化，也无法靠一纸政令完成。

国际合著：超越预算的关键指标

研发投资讨论中常被忽视的一个指标，是国际合著论文的比例。这个数字衡量的是国内支出无法反映的东西：一个科研体系融入全球知识生产网络的程度。

科学发展最快的国家，往往不是支出最多的国家，而是研究人员与海外同行合著最频繁、参与大型国际研究联盟、开展博士生双向交流的国家。这种人员和知识的流动，是实验室转变为学术社区的真正动力。

对中东来说，推动这一维度发展需要明确的政策支撑：学术流动资助、学历互认协议、接入欧美大型研究基础设施、参与国际项目招标。该地区部分国家已开始这项工作，另一些仍停留在宣布意向的阶段。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记录的支出增长，是故事的开篇。人员流动和国际合作的指标，是故事的后续章节。十年或二十年后，它们将告诉我们：今天建造的实验室，是真正做科学的地方，还是一个时代科学雄心留下的纪念碑。

来源

1.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2026年研发数据发布
2.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处于转折点的科学》，2026年7月13日（报告可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网站获取）
3. 海湾地区押注人工智能以实现经济多元化，进步主义者日志
4.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 处于转折点的科学（2026年7月13日）
5.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 女性在科学领域的现状与趋势（2025年3月）
6. WIPO全球创新指数2025 – 全球研发支出
7. KAUST – 官方网站
8. MBZUAI – 维基百科
9. 索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 – 官方网站
10. 卡塔尔教育城 – 访问卡塔尔
11. PMC – 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的研究表现
12. 维基百科 – 沙特阿拉伯的女性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