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民主衰退抹去47年进步

对世界普通公民而言，当前的民主水平已退回至1978年。这是哥德堡大学V-Dem研究所发布的《2026年民主报告》的核心结论。报告涵盖截至2025年底的179个国家，题为《民主时代终结？》，记录的这场倒退几乎抹去了自1974年葡萄牙康乃馨革命以来”第三波民主化”的全部成果。

数据明确。截至2025年底，全球共有92个威权政体，87个民主政体——威权政权数量连续第二年超过民主政权。全球74%的人口（约60亿人）生活在威权政权下。仅有7%的全球人口（约6亿人）生活在自由民主制国家。41%的全球人口居住在正处于威权化进程的国家，创历史新高。

这些数据并非推算或预测。报告依托全球逾4200名研究人员和各国专家的系统性编码工作，每年对每个国家的数百项制度、选举和公民自由指标逐一评估。

第三波民主化：曾经的建树与当下的崩塌

“第三波民主化”由塞缪尔·亨廷顿于1991年提出，指20世纪70年代南欧军事独裁垮台后开始的民主扩张时期。这一进程随冷战结束加速，于21世纪初达到顶峰。2009年，全球有45个自由民主制国家；到2025年，仅剩31个。

倒退并非均匀发生，各地区呈现不同机制。南亚的民主侵蚀源于行政权集中与媒体管控；拉丁美洲则因权力个人化和立法制衡弱化；中东欧因司法和选举机构被俘获；撒哈拉以南非洲则因军事政变与宪法中止。

2026年报告的新变化在于：数十年来首次，民主衰退延伸至西欧与北美的成熟民主国家。这些地区的民主水平跌至50年来最低点，主要原因是美国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走向。

“封闭式威权政体”——即无竞争性选举、无基本公民自由的最强压制性政权——数量从2019年的22个增至2025年的35个，六年间增长59%。这一变化反映的是现有威权政权内部镇压力度的加剧，而非单纯新增威权政权的数量。

44个国家处于威权化进程，包括历史悠久的民主国家

报告认定44个国家目前处于威权化进程，占全球国家总数近四分之一。其中部分国家自V-Dem指数创建以来从未被列入此类别。美国、匈牙利、土耳其、印度、塞尔维亚和墨西哥是记录最详实的案例。

当代威权化与传统政变不同。在大多数案例中，这一过程表面合法：通过宪法改革、限制公民社会或媒体的立法、在司法机构中进行党派任命，以及将反对派定性为”人民公敌”的话语体系推进。V-Dem将此称为”法律主义威权化”。

言论自由受损最为严重：2025年，44个国家的言论自由出现恶化。媒体审查是最常用手段，见于73%的威权化国家。33个国家有以酷刑镇压政治反对派的记录。对公民社会的压制影响了68%的威权化国家。

这些数字对应着具体现实：记者被监禁，非政府组织被解散，反对派人士以捏造罪名遭起诉，抗议者被武力驱散。威权化不是指数上的抽象概念，而是直接影响当地民众生活的现实。

立法对行政的制约降至百年来最低

一项指标尤其引发V-Dem研究人员关注：2025年，立法对行政权的制约削弱了三分之一，降至100多年来的最低水平。这意味着许多国家的议会已不再发挥制衡行政权的作用。

美国的情况最为突出。报告指出，由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在2025年将宪法职能拱手让于行政权，交出了大量立法、财政和监督权力”。司法制约同样减弱，降至1900年以来最低水平。

公民权利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水平降至60年来最低。言论与媒体自由走势相同。这些指标衡量的不是感知或观点，而是制度性事实：通过的法律、改组的法院、被监禁的记者、被解散的公民社会组织。

立法制约的衡量尤为关键，因为它触及自由民主的根本——权力分立。当议会不再监督行政，当法院丧失独立性，民主的外壳或许还在——选举照常举行，政党照常参选——但内核已空。

经济影响：以GDP衡量的民主

V-Dem在2026年报告中引入了一项较少使用的指标：按GDP加权的民主水平，给予经济体量较大的国家更高权重。结果显示，以这一指标衡量，民主水平处于50年来最低点，经历了持续25年的下滑。与2000年峰值相比，降幅超过36%，且仍在加速。

这一指标反映的事实直接：威权化速度最快的国家——美国、印度、土耳其——也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体。它们的走向对全球格局的影响远超小国。

其他独立研究也记录了威权化的经济代价：威权政权往往压缩央行独立性、滋生腐败、限制资本流动、削弱产权保护。中期来看，这将压低经济增长和外资流入。2023年发表于《政治经济学杂志》的一项研究估算，向威权政体的过渡可使一国人均GDP在十年内下降3%至5%。

仅18个国家处于民主化进程，其中3个为2025年新增

情况并非全然悲观。V-Dem确认18个国家目前处于民主化进程，其中3个为2025年新增。积极变化主要集中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东南亚，当地发生了和平的选举过渡和制度改革。

但失衡显而易见：44个国家在威权化，只有18个在民主化。民主化国家普遍人口较少、经济影响力较弱。全球动态仍明显不利于民主。

2025年记录的民主化案例，包括在重大政治危机后完成过渡的国家、通过选举终结威权政府的国家，以及通过宪法改革强化司法独立的国家。这些案例说明，即便全球背景不利，民主化依然可能发生。

47年进步意味着什么

要理解抹去47年民主进步意味着什么，需要回顾这段时期的成就。1974年至2009年间，数十个国家告别军政权或一党制，建立起民主宪法、竞争性选举、独立司法和公民自由。西班牙、葡萄牙、希腊、拉丁美洲、中东欧、南非、韩国、台湾——这些转型曾被视为不可逆转。

2026年V-Dem报告并不是说这些转型已被取消。报告指出的是：民主质量指标——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公民权利、对行政权的制约——已倒退至这些转型发挥持久效果之前的水平。

这种倒退是渐进的，没有戏剧性，正因如此难以应对。它不借助显眼的军事政变，而是通过一系列看似无害的合法决策逐步积累，最终改变政权的本质。

抵抗力量：公民社会、地方选举、司法制衡

V-Dem同样记录了抵抗力量。在部分威权化国家，公民社会仍在运转，地方选举保有竞争性，法院尽管承压仍维持独立。这些抵抗无法扭转整体趋势，但有所延缓，并维系着局部的民主空间。

在美国，民主的选举层面——选举质量本身——2025年保持相对稳定。评分依据是2024年大选，该次选举被国际观察员认定为自由公正。这一区别值得关注：V-Dem记录的美国威权化，是通过削弱制度实现的，而非（至今）直接操控选举。

在欧洲，曾经历威权化的部分国家——尤其是中欧国家——显示出稳定或轻微改善的迹象。波兰在2023年大选终结法律与公正党八年执政后，已着手部分恢复司法独立。这表明民主倒退并非不可逆。

报告标题抛出的问题——《民主时代终结？》——仍无定论。V-Dem不预测未来，只记录轨迹，识别机制。答案将部分取决于公民社会、司法机构和反对党在未来几年能否维持有效的制衡力量。

主要来源：V-Dem研究所，《2026年民主报告：民主时代终结？》，哥德堡大学，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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