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均支出增加并未减少教育不平等

法国教育支出的绝对值高于部分欧洲邻国，但相对排名因指标而异。就教育支出占公共总支出的比重而言，法国仍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按法国国家统计机构DEPP的口径，2024年法国教育支出占GDP的6.8%；按经合组织的狭义口径（小学至高等教育，不含学前教育），这一比例为5.4%。法国学校体系存在一个矛盾，PISA数据每年都使其更难回避：法国成绩接近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但下滑幅度超过均值——2018年至2022年间，数学成绩下降21分，经合组织均值为下降15分；阅读理解成绩下降19分，经合组织均值为10分。与此同时，社会出身对学业成绩的影响仍比其他国家更为严重。学生人数的持续下降正在释放预算空间，如何使用这一空间，是摆在决策者面前的选择。

要点

• 法国将国民财富的相当比例用于教育（经合组织口径5.4%，DEPP国家口径6.8%），但社会出身对学业成绩的影响并未因此减弱。
• 法国PISA成绩接近经合组织均值，但在数学和阅读理解两项的下滑幅度均超过均值。这表明总体支出无法弥补资源配置的缺陷。
• 现有研究表明，针对幼儿教育和弱势学校的早期投资，回报率高于无差别的资源增加。
• 学生人数下降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无需增加总预算，即可重新调配资源。
• 是有针对性地重新分配，还是被动消化预算，这一选择将决定这一窗口期能否带来实质改变。

法国支出更多，成效却低于邻国

一个在教育上投入更多的国家，理应取得更好的成绩。法国的案例说明，这个逻辑并不完整。按经合组织口径，法国教育支出占GDP的5.4%，高于许多可比国家；若采用覆盖范围更广的DEPP国家口径，差距更大。这些投入并非毫无建树：教师队伍已成形，基础设施具备，三岁起几乎实现全面入学。但衡量15岁学生的实际能力时，法国仅处于平均水平。2018年至2022年间，法国数学成绩下降21分，经合组织均值为下降15分——81个参测国家中，仅14个国家的降幅更大。阅读理解成绩同样明显倒退。

这一相对退步并非偶然现象，根源在于资源配置失当。法国教育支出遵循均等化逻辑：农村高中学生与城郊弱势初中学生获得的资源大体相同。优先教育政策确实存在，也代表了真实的进步，但其覆盖范围相对于差距的规模仍然有限。经合组织的近期调查证实，法国是社会流动性受家庭出身制约最严重的国家之一。这一结果的根源不在于总支出规模，而在于资源在时间与地域上的分配方式。

法国的社会出身与学业轨迹

在法国，父母为高级管理人员的学生与来自工人或平民家庭的学生之间的差距，早在进入初中之前便已形成。教育科学研究早已记录：学生入读小学预备班时，成绩差距的相当一部分已经固化。词汇量、对书写的熟悉程度、持续注意的能力——这些认知与社会资源在生命最初几年便已形成或缺失。小学教育放大了这一差距，而非加以纠正。

国际比较表明，这一机制并非不可改变。北欧国家，以及程度较轻的加拿大和爱沙尼亚，能够建立社会出身对成绩影响更小的体系。它们的共同点不在于更高的支出水平，而在于将资源集中在影响最大之处：幼儿教育，以及接收最弱势群体的学校。美国经济学家詹姆斯·赫克曼二十余年来持续量化这一差异化回报：五岁之前投入一美元帮扶弱势儿童，在健康、就业和生产力上产生的长期回报，远高于学业后期花费的同一美元。这一规律同样适用于法国。

这并不意味着其余的教育支出毫无意义。问题在于支出的权重分配失当。法国将公平视为均等主义模式的边际补丁，而非资源配置的核心原则。结果是：体系成本高昂，表面上相对公平——免费普及、学区制存在——但实际效果却深度不平等。本刊关于法国预算选择的文章指出，这种均等逻辑贯穿所有社会政策：以同等水平保护所有人，往往意味着对最需要保护的人保护不足。

优先学校：资金不足的正确思路

法国的优先教育政策——从教育优先区（ZEP）到REP和REP+网络——是对上述问题的直接回应。其原则合理：将额外资源集中于接收最弱势学生的学校。但执行力度相对于政策目标仍显不足。

REP+获得的额外资源是真实的：班级规模缩小、教师津贴增加、专门协调时间。但优先学校与条件优越的普通学校之间的资源差距，与国际比较所建议的必要水平相比仍然偏小。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教师分配机制：现行资历制度倾向于将经验最少的教师派往最困难的学校。这一机制已有充分的文献记录，与优先政策目标直接相悖。

问题还涉及质量维度。如果教学方法无法适应语言发展迟缓或注意力困难学生的特定需求，缩小班级规模的作用有限。阅读教学和显性教学的研究表明，面对弱势学生，某些方法的效果远优于其他方法，而这些方法并未在最有需要的学校中系统推广。”怎么教”的问题与”投入多少”同等重要。

人口下降是杠杆，不是被动红利

多年来，法国在校学生人数持续下降。这一趋势源于2010年代中期开始的生育率下滑，未来几年将进一步加速。学生减少从机制上带来预算空间：在总预算不变的情况下，生均支出自然上升。在削减支出、整合公共财政的情景下，学生人数下降可以在不增加拨款的前提下维持教育质量。

这两种解读对公平的影响截然不同。如果释放的空间被均匀分布的班级关闭所吸收，或直接并入总预算而不重新定向，体系将保留其结构性缺陷。如果这些空间被有意识地重新定向到弱势学校和早期学年，则构成一个在常规预算约束下极为罕见的机会：不增加总支出，同时改善公平。

经合组织多项研究强调了这一由人口结构开启的窗口。它不会永远敞开。学生人数的下降有其边界，关闭班级引发的政治压力——波及已然脆弱的农村地区——是真实存在的。决策者面临的问题，既是时间问题，也是方向问题：抓住这一窗口，意味着现在就要在资源配置优先级上做出抉择，否则空间将被制度惯性默默吸收。

2035年前的学生人数下降：两条路径

未来十年面临两条路径，二者对社会流动性的影响并不对称。

第一条路径：将学生人数下降带来的节省有意识地重新定向至最早期学段——加强幼儿园教育、在平民社区为三岁以下儿童提供陪伴支持——以及接收最弱势群体的学校。这需要修改教师分配规则，使在困难岗位积累的经验获得实质奖励；根据接收学生的社会指数，大幅扩大学校间的资源差距；并投入资金，对已被证明有效的弱势群体教学方法开展持续培训。衡量这条路径的指标是明确的：优先区域幼儿园生均支出的变化，以及PISA成绩差距按家庭社会经济状况的变化。若两个PISA调查周期之间差距收窄，则资源重配正在发挥作用。代际流动性的可观测结果需要一到二十年，但早期教学信号会提前出现。

第二条路径：学生人数下降带来的预算节省被用于压缩公共赤字，不进行部门间重新定向。班级关闭遵循人口地理分布，而非教育需求的分布。优先学校与其他学校接受相同比例的调整。体系维持现状：总支出超过多数可比国家均值，资源分配无差别，社会出身对学业轨迹的影响仍是发达民主国家中最高之列。这一路径在默认情况下最可能实现，不是因为它会被刻意选择，而是因为在中央集权的学校体系中，制度惯性是有充分记录的现象。结构性改革——修改分配规则、重新平衡拨款、推广有效教学方法——面临着行业抵制和政治约束，已使此前多次尝试受挫。

两条路径的差异不在于金额，而在于治理方式。法国具备在不增加总支出的情况下改善学校体系公平性的财政能力。制约法国经济的生产力约束使这条路径更具说服力：一个更公平的学校体系，从长远来看意味着生产力和社会凝聚力的双重提升。政治决策仍有待做出——由谁、在何种制度框架内——时间窗口正在收窄。

他国经验的启示

可供借鉴的比较案例并不缺乏。爱沙尼亚在PISA排名中表现突出，其体系以显性教学和严格的教师持续培训为核心，总体支出却低于法国。加拿大，尤其是魁北克，通过加强幼儿服务并为弱势社区学校提供明显更多的资源，显著缩小了社会出身导致的成绩差距。波兰在2010年代倒退性改革之前，通过改革教学法和教师培训（而非增加支出），在十年内明显提升了PISA成绩。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特征：将公平作为核心组织变量，而非边际补丁。它们既投资于课堂内发生的事，也投资于支撑课堂运转的结构。它们接受学校获得不同对待，以便学生得到平等对待。

法国具备推动此类转型的制度条件：中央集权的国民教育部、能够评估教学实践的总督学局，以及部分REP+网络中已有的试点经验——这些经验表明不同结果是可以实现的。经合组织关于代际流动性的研究指出，过去二十年在该指标上进步最大的国家，正是那些将早期投资与资源精准定向相结合的国家。在这两个维度上，法国均有有据可查的进步空间，也有利用这一空间的预算窗口。

来源

1. 经合组织，《2026年法国经济调查》，关于公共财政与长期增长的章节
2. 经合组织，《经合组织国家代际社会流动性》，2026年3月（经合组织报告，无保证URL）
3. 经合组织，PISA数据库，按国家和周期划分的比较结果（可在ocde.org/pisa获取）
4. DEPP – 2024年法国教育支出：1971亿欧元，占GDP的6.8%
5. 经合组织 – 《2024年教育概览》
6. DEPP / 教育部 – 2022年法国PISA
7. 经合组织 – 《2026年法国经济调查》
8. 经合组织 – 代际社会流动性（工作论文第1858号，2026年3月）
9. DEPP – 2035年学生人数预测
10. INSEE – 小学阶段的不平等
11. DEPP信息简报第25-52号 – 2024年教育支出
12. 经合组织 – PISA 2022，第一卷
13. DEPP – 信息简报第23.48和23.49号（2022年法国PISA）
14. DEPP – 《2025年学校状况》（经合组织指标5.4%）
15. Éduscol – 优先教育历史（ZEP、REP、REP+）
16. 参议院 – 关于教师分配与资历的报告
17. DEPP信息简报第23.48号 – PISA 2022数学
18. DEPP – 2035年学生人数预测（2026年4月）
19. 参议院，关于机会均等的报告（2020年）
20. IH2EF / DEPP – 2022年法国PISA结果
21. DEPP简报第23.18号 – 教育支出国际比较
22. INSEE – 学校教育中的社会不平等
23. 经合组织 / 参议院 – 法国代际流动性
24. 不平等观察站 / PISA 2022 – 社会不平等
25. 国民教育部 – 教育体系预算与财政
26. ENS Lyon / Heckman – 幼儿教育投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