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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二十年间，法国拿到长学制高等教育文凭后离开学校的年轻人比例翻了一倍：2021 年为 24%，2004 年是 11% [1]。今天，法国 25-34 岁人群中有 53% 持有高等教育文凭，经合组织平均为 48% [2]。在数量上，法国培养的毕业生比邻国多。问题出在之后。
文凭更多，降级的人也更多
降级就业并不复杂：一个读完三年本科的人，干着一份不需要文凭的工作。从 2004 届到 2021 届，有文凭的青年劳动者中，降级就业率从 26% 升至 32% [1]。每三个年轻毕业生中就有一个在从事低于自己培养水平的岗位。这一趋势持续了二十年。
升幅集中在中间层级，主要落在高中毕业后再读两到四年（bac+2 至 bac+4）取得的文凭持有者身上 [1]。一个本科（licence）或技术大学文凭（BUT）持有者，比二十年前更可能从事一份不需要这张文凭的工作。
文凭仍有保护作用，但在法国不如别处明显。2025 年，经合组织国家中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成年人失业率为 4.9%，法国为 6.3% [2]。差距看似不大，却说明一个结构性问题：同等文凭水平下，法国抵御劳动力市场排斥的能力低于同类国家的平均水平。
入学向所有人开放，毕业只属于少数人
法国的高等教育入学率是经合组织中最高的：95% 的申请者能拿到一个位置 [2]。但只有 34% 的人能在三年内拿到本科文凭，经合组织平均为 43%；四年内毕业的比例是 46%，经合组织为 59% [2]。入学几乎人人有份，毕业仍然只属于少数人。
社会不平等在入学之前就已启动。法国 25-34 岁人群中，父母至少一方有文凭的，有 75% 获得了高等教育文凭；父母未读完高中第二阶段的，这一比例仅为 32% [2]。两组之间相差 2.3 倍。玛丽-波勒·库托（Marie-Paule Couto）、法妮·比热贾-布洛什（Fanny Bugeja-Bloch）和莱拉·弗鲁伊卢（Leïla Frouillou）的研究表明，Parcoursup 平台促使年轻人填出的志愿，反映的是他们的社会出身和原就读高中，而非他们的志向 [6]。
因果链条清晰可见：最弱势的年轻人在填志愿时就自我设限，落入资源不足的专业，更容易中途退出，或者拿到文凭却找不到与之相称的岗位。教育大众化打开了高等教育的大门，却没有在门内重新分配成功所需的条件。
人工智能关上了初级岗位的门
在这一结构性压力之上，又叠加了一场新的冲击。
软件那一波浪潮，主要让中产阶层的岗位变得稀少。人工智能这一波，直接冲击的是有技能的岗位。在美国，持有文凭如今似乎预示着一条不利的职业轨迹。”受威胁岗位观察站”的阿克塞尔·阿尔基耶（Axelle Arquié）指出，”文凭不再提供保护” [7]。法国精英院校（grandes écoles）对毕业生就业情况的调查显示，就业率下降了 5 个百分点 [7]。
机制很具体。人工智能把脑力劳动拆解成碎片，就像流水线当年拆解手工劳动一样：机器执行任务，人来核对结果。技能变得不那么稀缺，劳动者的谈判能力随之被侵蚀。阿尔基耶称之为”无产阶级化的顾问” [7]。
这一冲击瞄准的是入行岗位。斯坦福和哈佛的研究者证明，企业采用人工智能越深，招聘的年轻人才越少。2025 年，美国受人工智能自动化影响最深的行业中，初级岗位减少了 13% [12]。
经济学家达龙·阿杰姆奥卢（Daron Acemoglu）长期估计受威胁岗位占比为 5% [8]。自主智能体的出现使他上调了这一数字。他现在的主张是：让人工智能转向与人类互补，而且要快 [8]。
大学在最该适应的时候喘不过气
面对这两股叠加的压力，法国大学缺乏应对的资金。
法国大学协会（France Universités）指出，2026 年几乎所有大学都通过了初始赤字预算 [13]。2024 年，70 所大学中有 58 所年终亏损，2023 年是 27 所，2022 年是 21 所 [13]。财政恶化持续加剧。
师资投入同步下滑。每百名学生对应的正式教师人数，从 2012 年的 5.05 降至 2022 年的 4.40，十年间减少近 13% [2]。2024 年，法国每名学生的公共支出为 13,300 欧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当年下降了 1.4% [6]。学生人数在增长，资源却停滞甚至倒退。
公共资金占法国高等教育资源的 75%，经合组织平均为 66% [2]。在多数其他国家，家庭承担的比例更高。这一模式有明显的社会优点，但也存在一个系统性缺陷：只有国家出资，且这种出资既不与毕业结果挂钩，也不与实际经济需求的分布挂钩。
改变谁付钱、谁决定方向
2027 年的选择，不只是往大学里再塞几百万欧元。同时制造出资金不足和降级就业的这套架构，必须被改造。
两个卡口必须同时打开。第一个：谁来决定招生方向。Parcoursup 按其现行架构，把筛选标准下放给各院校，既不要求透明，也不要求就所产生的社会不平等作出交代 [6]。让”获得透明定向”的权利具备可诉性、按专业逐一公布排序算法、把公共认证与可测量的社会混合目标挂钩——这三步改变的是谁来决定、依据什么来决定。
第二个：谁来付钱。法国大学 56% 的资金来自中央政府，主要用于支付教师薪酬和发放奖学金 [2]。这种按工资总额拨款的方式，既不激励学生顺利毕业，也不激励课程向市场需求调整，包括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
引入一部分与毕业率和实际就业率挂钩的公共资金、按地区和专业分配，就把拨款逻辑从”按注册人数”转向”按结果”。让家中第一代大学生取得进步的院校，或把课程调整到新兴职业方向的院校，将获得更多资金；一边积累赤字、一边既不调整课程也不改善毕业率的院校，将获得更少。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 2024 年提交政府的人工智能报告中主张，对培训的投资应基于竞争力而非依赖：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大学 [8]。
这一选择把”按注册学生拨款”变成”按毕业并就业的学生拨款”。地区层面的治理机构配上可测量、可公开的毕业与就业目标，与中央政府共同决定资金分配 [13]。2025 年，出现赤字的大学在开学时已削减约 30,000 个本科和硕士名额 [13]。如果架构不变，这些削减只会加深它们本应缩小的不平等。
资料来源
[1] CEREQ，Ilardi V.、Lecari L.、Merlin F.，《S’insérer dans un monde instable : le diplôme reste une valeur sûre》，Céreq Bref 第 487-488 期，2026 年 7 月，https://www.cereq.fr/enquete-2024-aupres-de-la-generation-2021-sinserer-dans-un-monde-instable-le-diplome-reste-une（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2] OCDE，《Regards sur l’éducation 2025 : Les indicateurs de l’OCDE : Note pays France》，2025 年 9 月，https://www.oecd.org/content/dam/oecd/fr/publications/reports/2025/09/education-at-a-glance-2025-country-notes_9749f4ff/france_0639c7fb/aca6dceb-fr.pdf（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3] DEPP，Note d’information，《La dépense par élève ou étudiant en France et dans l’OCDE》，2025 年 9 月，https://www.ekole.fr/blog/la-depense-nationale-deducation-atteint-197-1-milliards-en-2024（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4] Axelle Arquié，CEPII / 受威胁与新兴岗位观察站，《IA et emploi : cartographie des nouvelles frontières》（Coface et OEM，2026）；Élucid 访谈，2026 年 9 月，https://elucid.media/societe/l-ia-menace-deja-le-travail-et-les-diplomes-vers-une-generation-perdue（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5] Daron Acemoglu 与 Simon Johnson，《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Economic Policy，2025，https://doi.org/10.1093/epolic/eiae042；IMF Finances & Développement，《Rééquilibrer l’intelligence artificielle》，2023 年 12 月，https://www.imf.org/fr/publications/fandd/issues/2023/12/rebalancing-ai-acemoglu-johnson（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6] 参议院，2024 年 3 月 6 日关于 Parcoursup 的辩论，https://www.senat.fr/cra/s20240306/s20240306_2.html；Couto M.-P.、Bugeja-Bloch F.、Frouillou L.，引自参议院第 447 号法律提案，第 17 届立法任期（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7] Axelle Arquié，CEPII / 受威胁与新兴岗位观察站，《IA et emploi : cartographie des nouvelles frontières》（Coface et OEM，2026）；Élucid 访谈，2026 年 9 月，https://elucid.media/societe/l-ia-menace-deja-le-travail-et-les-diplomes-vers-une-generation-perdue（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8] Philippe Aghion 与 Anne Bouverot，提交政府的报告，《IA : Notre ambition pour la France》，2024 年 3 月；法兰西学院 2024-2025 年课程，《Repenser le capitalisme : le pouvoir de la destruction créatrice》，https://www.college-de-france.fr（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9] 斯坦福 / ADP 关于人工智能与初级岗位的数据，引自 Axelle Arquié，受威胁岗位观察站，2026 年 1 月，https://www.maddyness.com/2026/01/22/impact-ia-emploi/（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10] 高等教育与研究部，SIES，《La dépense d’éducation pour l’enseignement supérieur》，État de l’Enseignement supérieur, de la Recherche et de l’Innovation en France 第 19 期，2025，https://publication.enseignementsup-recherche.gouv.fr/eesr/FR/T496/la_depense_d_education_pour_l_enseignement_superieur/（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11] France Universités / L’Étudiant Educpros，《Dans les universités, les impacts du sous-financement déjà concrets pour les étudiants》，2025 年 12 月，https://www.letudiant.fr/educpros/enquetes/pourquoi-la-majorite-des-universites-seront-en-deficit-a-la-fin-de-lannee.html（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12] 斯坦福 / ADP 关于人工智能与初级岗位的数据，引自 Axelle Arquié，受威胁岗位观察站，2026 年 1 月，https://www.maddyness.com/2026/01/22/impact-ia-emploi/（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13] France Universités / L’Étudiant Educpros，《Dans les universités, les impacts du sous-financement déjà concrets pour les étudiants》，2025 年 12 月，https://www.letudiant.fr/educpros/enquetes/pourquoi-la-majorite-des-universites-seront-en-deficit-a-la-fin-de-lannee.html（2026 年 9 月 25 日访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