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工作靠实习敲开

十四位招聘加州大学毕业生的雇主说法一致：包括实习在内的先前经验，是培养职场准备能力的主要途径。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2026年10月发布的这项调查，重新引发了一场数字徽章兴起时似乎已经平息的争论。技术型劳动力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变化——AI自动化的，恰恰是年轻毕业生用来积累经验的入门级任务。这造成了一个残酷的处境：职业经验在招聘决策中越来越关键，能让人积累这种经验的岗位却越来越少。

要点

• 城市研究所对加州大学系统14位雇主的访谈显示，雇主将职业经验和实习视为培养职场能力的主要途径（Urban Institute，2026）。
• 斯坦福大学基于ADP薪资数据的研究显示，在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中，22至25岁人群的就业水平比受影响较小的同龄人低19%。这一差距一年前为13%，此后持续扩大。
• 一项针对2026届招聘负责人的调查显示，实习已从加分项变成准入条件：61%的管理者将没有实习经历的候选人限制在特定岗位，或直接排除在外。
• 根据ZipRecruiter 2026年度报告，在校期间有工作经验的毕业生就业率为81.6%，没有工作经验的为40.7%，前者是后者的两倍多。
• 将实习和带薪交替培训纳入常规课程，可能有助于减少职业经验获取上的不平等——前提是高校愿意投入资源加以组织。

正在关闭的入口

雇主在工作经验中看重的，不只是技术技能。据城市研究所，他们具体提到：在职业环境中正常运转的能力、遵守时间约束的能力、与学术圈外同事沟通的能力。受访雇主认为，包括实习在内的职业经验，是培养这些能力的重要途径。

这个信号一直存在。AI普及改变的，是它的分量，以及它承受的双重压力。实习变得更具决定性，而提供实习机会的入门岗位却正在减少或转变。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5年11月的一份工作论文显示，在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中，22至25岁劳动者的就业相对下降16%，控制其他因素后仍然如此。同样职业中更有经验的劳动者没有出现这一下降。原因可能在于：企业用AI承接初级任务，而这些任务过去正是人们获得职业立足点的起点——尤其集中在软件开发者、客服人员、程序员和信息系统管理人员这几类岗位。

据Revelio Labs，美国入门级岗位招聘在过去18个月下降35%，很大程度上源于AI的替代。这不是某个行业的周期性衰退，而是一场针对特定市场板块的结构性转变：入门岗位——年轻毕业生将所学转化为经验的地方——正在收缩。

受AI冲击的入门级岗位，如今要求判断力、领导力、决策能力等传统上属于资深人士的技能，频率是其他初级岗位的7倍。招聘者要找的，是一个像有经验者那样思考和行动的新手。实习，成了证明这种职业成熟度的唯一可信凭证。

实习成为筛选信号

入门级就业的收缩，主要原因不是企业裁减年轻员工，而是少招人。没有人被扫地出门——门只是开得越来越少。

入门市场的压缩，改变了实习的性质。当初级岗位充裕时，实习经验是加分项。当岗位减少时，它变成了筛选门槛。AI接管了应届毕业生此前从事的入门工作，体现为明确的用人偏好、预算取舍，以及岗位职责的重组。

现在，不少企业即使对标注”初级”的岗位，也要求候选人具备实习经历或项目经验。IDC的一项调查显示，66%的大型企业在推进AI应用的同时削减了入门级招聘。

问题正是在这个环节变得棘手。工作经验的获取并非均等：能在知名企业拿到实习机会的学生，往往拥有更好的人脉、更多可支配的时间，以及接受无薪或低薪岗位的经济条件。每周打工20小时支付房租的学生，负担不起在旧金山参加一份无薪实习。这种现象被称为”经验膨胀”（experience creep）——入门级岗位对经验的要求逐渐抬高，标注”初级”或”助理”的职位，如今普遍要求两到三年的工作经验。

同一所大学、同一专业的两名学生，仅仅因为在读期间能否获得有指导的职业经验，求职结果可能大相径庭。2026年第二季度，应届毕业生失业率维持在5.6%，42%处于就业不充分状态。

AI对学历的冲击

AI不只改变了入门级就业市场，也动摇了学历几十年来承担的信号功能。长期以来，学历有两重作用：证明已掌握的知识，以及表明候选人能在结构化环境中坚持数年。雇主从学历中读取的，是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不只是他的知识储备。

这第二重信号如今受到质疑。雇主在首次招聘时更看重批判性思维和沟通能力，而非对AI工具的掌握程度。但现有的学历体系越来越难以向招聘者清晰证明候选人具备这些能力。实习则提供了可观察的证明：这名学生在真实的职业环境中运转过，面对真实的约束，对接真实的合作方。

失去的初级学习任务比纯粹的例行工作更多地流向了AI——这是这场结构性困境中最深层的悖论。AI吸收的，恰恰是年轻雇员用来成长的那部分工作：摸索性的任务、第一稿的写作、初步的分析。真正的危机不只是岗位减少，而是职业晋升阶梯的断裂。如果初级岗位消失，未来资深人才的来源将在十年内枯竭。

在法国，2026年密集使用AI的企业，2025年对21至29岁人群的正式录用相比同行业企业出现相对缺口。法兰西银行指出，其研究结果不足以单独剥离AI的因果效应，也无法具体衡量这一缺口是否直接减少了无先期经验候选人的就业机会。入门岗位的减少，可能进一步加重了经验信号在招聘决策中的权重。

大众化高校面对一个靠人脉筛选的市场

美国公立大学，尤其是加州大学系统，建立在一个承诺之上：向符合条件的加州申请者开放，并追求文化、种族、地域和社会经济层面的多元化。城市研究所的报告显示，雇主同时看重技术技能、职场准备能力、工作经验，以及与学生的直接连接。

实习机会的获取，往往复制了劳动力市场上既有的不平等。大型企业招募实习生，倾向于集中在特定院校、特定专业，并依赖推荐网络。

这里有一个讽刺之处。2020年至2024年间，数百家美国企业推行”以能力为导向”的用人政策，正式取消了许多岗位的学历要求，初衷是促进包容性。这些政策调整了筛选标准，却没有消除与职业经验获取不平等相关的障碍。学历作为正式门槛被取消后，实习成了事实上的替代筛选器——透明度更低，对社会资本的依赖更深。

无学历的年轻人在公共资金流向其他群体时失去了竞争地位：这不是美国独有的现象。当前的困难在于，AI制造了双重压力：它减少了面向新人的可用岗位，同时拉高了留存岗位的经验门槛。

将实习纳入课程：缩小差距的高校在怎么做

一些高校已经开始正视这一问题。将带薪交替培训和职业经验纳入课程体系，可以改善职业经验获取的公平性。这不再是学生独自靠人脉寻找的实习，而是由学校负责组织和部分出资的学位组成部分。

东北大学在这一领域常被提及，其合作教育项目（cooperative education program）将学期与企业带薪工作期交替安排。从该项目毕业的学生，拿到学位时平均已积累六到十八个月的职业经验。这一经验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学校自身负责管理与雇主的合作关系。

其他公立大学也在探索不同形式：在某些专业设置计入学分的强制性实习、为无力接受无薪工作的学生提供带薪实习奖学金、与地方政府合作为代表性不足的群体创造可及的岗位。这些机制已经存在，但尚未得到推广。

AI向大学提出的问题，不再只是课程内容，而是如何与劳动力市场有效对接。42%的受访企业负责人表示AI提高了入门级岗位的分析和判断要求，三分之一表示AI减少了例行任务。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任何实际职业经验就进入市场的学生，处于双重劣势。

高校现在可以采取的行动

将实习纳入常规课程，意味着协调责任的转移：由高校承担，负责管理与雇主的合作关系。寻找、筛选和持续更新合作雇主库，需要专门的人力资源，有别于教学队伍。成功完成这一转型的大学，通常建立了专门负责对接劳动力市场的中间机构。没有这套基础设施，纳入学分的实习很可能仍是有人脉的学生的专利，复制它本应消除的不平等。

对于公立大学——尤其是招收经济背景多元学生的院校——问题在于：是任由实习机会继续依附于学生的个人人脉，还是选择将其纳入学校的核心使命。

做出这一选择的高校，通常是分步推进的：先将部分实习设为计入学分且有指导的项目，再与本地雇主发展合作关系，再为无薪实习设立奖学金，最后在雇主明确认为经验至关重要的专业中将职业经历列为必修。每一步都可以调整，没有哪一步需要彻底重构大学模式。

城市研究所的调查证实，技术型劳动力市场重视有指导的实践经验。AI为这一结论增添了紧迫性：在受AI冲击最大的职业中，22至25岁人群的就业水平比正常轨迹低19%，且差距仍在扩大。每一届没有将职业经验纳入课程的高校毕业生，进入的都是对经验缺失容忍度更低的市场。荷兰模式将职业培训与就业对接系统化地整合，显示这一方向的制度性选择能够产生可量化的社会流动效果。那些让实习机会继续依赖学生家庭人脉的美国大学，实际上是将筛选权拱手让给了自己无法干预的因素。

来源

1. 城市研究所（Urban Institute），《雇主对技能、非学位证书、实习和新招聘的见解》，2026年10月
2.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AI与早期职业就业》工作论文，2025年11月
3. Strada教育基金会，《2025年州机会指数》（无链接：确切网址无法核实）
4. ResumeTemplates.com，《2026届招聘报告》，2026年
5. ZipRecruiter，《2026年毕业生年度报告》，2026年
6. Revelio Labs / CNBC，入门级职位数据，2025年
7. Technology Review，《是时候解决入门级工作即将到来的危机了》，2026年5月
8. 东北大学合作教育项目，官网公开信息，northeastern.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