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懂得守护之物

宪法规定权利，划分权力，预设救济途径。但宪法没有回答一个问题：是什么让这些规则变得可接受？公民对机构的信任，区分正当决定与单纯强制的合法性，让某些声音得以被视为可靠的权威——这些才是民主运转的前提。皮埃尔·罗桑瓦隆称其为”看不见的制度”。他在2024年由瑟伊出版社出版的这部著作中指出，这些前提正在瓦解，却无人知道如何守护。

核心要点

• 罗桑瓦隆识别出民主的三个非书面支柱：信任、权威、合法性。三者均不受任何正式制度保护。
• 西方民主国家的机构信任已大幅下滑。法国CEVIPOF政治信任晴雨表（2009年起）显示：2024年国民议会信任度为24%，2025年政府信任度约为23%。
• 本书的核心论点是：正式程序是有条件的——一旦支撑它们的非正式基础消失，程序本身无法维系民主。
• 欧盟的人工智能监管（AI法案、数字服务法案）直接触及算法对常识的生产，这正是捍卫上述三个支柱的具体战场。

皮埃尔·罗桑瓦隆

罗桑瓦隆自2001年起在法兰西公学院担任政治现代史与当代史讲席教授。他是历史学家，也是政治哲学家。四十年来，他的研究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民主如何生产自身的合法性，又如何失去它。”未完成的民主”、”反民主”、”难以寻觅的人民”——这些研究构成了一套系统性的学术体系，使他成为当代民主危机研究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看不见的制度》是他的综合之作：在绘制正式机构版图之后，罗桑瓦隆深入到它们的基础层面。

核心论点：民主依赖于它未能形式化的东西

罗桑瓦隆的命题简单，却令人不安。自由民主国家花了两个世纪建设正式机构：宪法、权力分立、基本权利、选举程序。这套体系在纸面上相当稳固。但它建立在宪法从未明文规定的预设之上：事实存在且为众人共享，专家在某些领域的判断可以被信赖，机构在逐案证明自身之前就值得初步信任。

罗桑瓦隆将这些预设称为”看不见的制度”。”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这些支柱与宪法条款同样真实，只是无处写就，也无人受命捍卫。”信任之于民主，如同信贷之于经济”，他写道：它让系统在证据到来之前就能运转，让决策无需每时每刻都充分自证。信贷崩塌，经济停摆。信任崩塌，民主空转。

这个论点的关键在于它的结构：罗桑瓦隆不是说正式机构不够——而是说正式机构是有条件的。它们只有在看不见的制度稳固时才能运作。而这些隐性基础，从未有人将其视为需要保护的集体财富。

三个支柱，三场危机

本书区分三个主要的”看不见的制度”：信任、权威、合法性。针对每一个，罗桑瓦隆重构了正在发生的危机。

首先是信任。 信任不是天真，也不是盲目服从。它是一种概率判断：我信任一个机构，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它按公共利益行事，即便我无法核实每一项决策。过去三十年，这种信任在大多数西方民主国家已经崩塌。法国CEVIPOF政治信任晴雨表自2009年起持续记录这一变化：2024年国民议会信任度为24%，2025年政府信任度约为23%。欧盟的情况轨迹相近。

罗桑瓦隆指出，这种崩塌不只是糟糕政策的后果。它标志着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关系形式本身的断裂：公民不再相信机构扮演着它们宣称的角色。这是机构真理体制的危机，不只是绩效的危机。

其次是权威。 罗桑瓦隆严格区分权威与权力。权力可以被颁布、强加、传递。权威只能被承认：它因公认的能力或诚信而被授予。科学专家、宪法法官、系统的仲裁者拥有超越正式授权的权威。这种权威无处成文，但让整个系统得以运转。

新冠疫情使这一维度变得具体。形式上健全的公共卫生体系，在科学家的认知权威遭到质疑时，可以变得几乎无力。机构还在。让它们被倾听的权威已经部分瓦解。

最后是合法性。 罗桑瓦隆用这个词指代一套共享的参照系：它让公民能够承认，一项决定即便有争议，也是依据他们认可的规则和价值观做出的。没有这套参照系，公共辩论不再产生决定，只产生极化。

正是在这里，本书以直接的方式与数字化转型挂钩：推荐算法对常识并非中立，它们生产常识。通过选择每个人看到、读到和听到的内容，算法制造出相互竞争、彼此隔绝的现实。

人工智能监管：看不见的制度的保护政策

本书最有启发性的贡献之一，是提供了一个重新审视技术监管的视角。如果算法是生产或摧毁常识的机器，那么规范其运作的规则，在罗桑瓦隆的意义上，就是保护”看不见的制度”的政策。

欧盟AI法案（第2024/1689号条例，2024年7月12日在欧盟官方公报公布，8月1日生效）和数字服务法案（DSA，2023年起适用），通过这一视角可以读出不同的含义。算法系统透明度义务、误导性内容规则、推荐系统多元化要求——这些不只是行业监管，而是一次将民主协商的非正式基础纳入保护的尝试，很可能是迄今规模最大的一次。

这些工具是否足够，仍是问题。DSA要求超大型平台评估对民主的系统性风险。但评估有效的前提是监管机构具备相应的技术能力和政治意志。欧盟委员会2024年已以此为由对X/Twitter和Meta启动程序，首批决定至今仍在等待——工具已有，有效性尚待证明。可见的机构可以建立；看不见的制度，无法通过法令来确立。

本书的盲点

罗桑瓦隆的理论严谨，但建立在一个未经充分审视的假设之上：看不见的制度曾经以纯粹状态存在，现在正在衰落。历史更为复杂。1960至1970年代，民调显示机构信任度较高，但那也是对一套排斥性体系的信任：决策层中女性寥寥，平民阶层几乎没有代表，后殖民声音几乎缺席。那个时代的”常识”与其说是公共财富，不如说是被严密守护的阶级财富。

这不能推翻论点，但使其复杂化。信任的崩塌不是单向的损失：它伴随着声音的真正多元化、长期被排斥群体的崛起。挑战不在于恢复过去的看不见的制度，而在于为一个更多元的社会建构新的共识基础。

在这一点上，亚沙·蒙克的视角构成有益对照。他研究自由主义普世主义与身份政治兴起之间的张力，认为常识的碎片化既是新政治身份的产物，也是算法放大的结果：认知上的部落化趋势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已经存在。按照这个逻辑，算法监管必要但不充分，它没有触及危机的政治根源。

达龙·阿西莫格鲁提供了另一个对照。他认为民主制度的退化首先是经济俘获问题：精英俘获规则以巩固地位。在这个框架下，”看不见的制度”与其说是被现代性侵蚀的公共财富，不如说是一层长期掩盖权力俘获的意识形态面纱。罗桑瓦隆与阿西莫格鲁并不矛盾，但优先事项不同：一个指向象征性联系的重建，另一个指向经济权力的再分配。

这本书改变了什么

本书的力量不在于提供解决方案——罗桑瓦隆清醒地知道没有简单药方。它在于移动了问题的位置。过去三十年，民主危机的讨论围绕正式机构展开：要不要第六共和国、比例代表制、更多公投？这些问题都有其道理，但都预设非正式基础仍然稳固。罗桑瓦隆表明，这个预设已经不再成立。

这一判断直接关联技术政策。数字平台和AI模型已经成为生产常识的基础设施——计算能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使这一点日益清晰——对它们的监管因此不再是行业问题，而是宪制意义上的问题：民主协商本身的可能性条件问题。

前景不容乐观。看不见的制度重建缓慢：科学权威需要数十年积累的证据，机构信任需要长期一致的行为。但它们的摧毁可以很快。数据趋势清晰：欧洲晴雨表显示，越来越多的欧洲人认为媒体不能提供可靠信息；欧洲社会调查长期数据显示，35岁以下人群对民主机构的信任度，在结构上低于所有同年龄段的前代人。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代际沉积。

未来十年进入政治生活的世代，如果带着对共享真理和制度合法性的根本不同态度走来，宪法不会改变，但宪法赖以运作的基础已经改变。这种不对称——正式机构表面的稳固与非正式基础的持续脆化——正是《看不见的制度》所揭示的核心张力。

本书留下了一个开放的问题：能否建立正式制度来保护非正式的公共财富？人工智能监管是这一尝试的第一个大型实验场。它的结果将说明，在一个使民主进步条件愈发艰难的技术环境中，我们是否仍有能力推进民主——并非不可能，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艰难。

皮埃尔·罗桑瓦隆，《看不见的制度》 瑟伊出版社，2024年 320页

来源

1. 皮埃尔·罗桑瓦隆，《看不见的制度》，瑟伊出版社，2024年——En attendant Nadeau书评：https://www.en-attendant-nadeau.fr/2025/05/20/rosanvallon-institutions-invisibles/
2. CEVIPOF政治信任晴雨表，巴黎政治学院——年度版（cevipof.com）
3. 数字服务法案（DSA），欧盟委员会，第2022/2065号条例，2023年起适用
4. AI法案，第2024/1689号条例，欧盟官方公报，2024年7月12日
5. 欧洲晴雨表，欧盟委员会——2016年和2023年关于媒体信任的波次
6. 欧洲社会调查——按年龄组划分的机构信任长期序列（europeansocialsurvey.org）
7. 瑟伊出版社 - 看不见的制度（2024）
8. 法兰西公学院 - 罗桑瓦隆传记
9. EUR-Lex - AI法案第2024/1689号条例
10. EUR-Lex - DSA第2022/2065号条例
11. 巴黎政治学院CEVIPOF - 政治信任晴雨表
12. 欧盟委员会 - 对Meta启动程序（DSA，2024年5月）
13. 欧盟委员会 - 对X的初步结论（DSA，202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