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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凯恩斯如何构建共同利益经济学以对抗完美市场假说
经济学不是精确科学。这一判断让华尔街的建模者们不快，却贯穿了三个世纪的经济思想——从法国重农学派到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当代凯恩斯》中，英国经济学家权威传记作者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以强烈的紧迫感捍卫这一立场：面对系统性危机和持续扩大的不平等，经济学必须重新成为一门以共同利益为核心的”道德科学”，而非追求数学优化。
斯基德尔斯基不止于为凯恩斯平反。他诊断新自由主义正统思想的智识困境，并提出一套替代理论框架，其根基植于布卢姆斯伯里团体和哲学家G.E.摩尔的思想遗产。他的论点是：凯恩斯关于不确定性与经济伦理的理念，能比完美均衡模型更有效地应对当代挑战。
核心要点
- 凯恩斯将经济学视为以共同利益为导向的道德科学，这源于他在G.E.摩尔和布卢姆斯伯里团体影响下形成的哲学立场
- 凯恩斯认为，经济决策的本质是根本性不确定，而非可计算的风险，这直接挑战新古典主义的优化模型
- 2008年后的紧缩政策暴露了经济正统思想在系统性危机面前的失效
- 斯基德尔斯基主张回归政治经济学的伦理基础，以应对不平等与金融不稳定
作者简介
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在经济学界无需介绍。他是华威大学荣休教授、英国上议院议员，毕生研究凯恩斯，于1983年至2000年间出版三卷本权威传记。他以历史学家的视角切入经济学，关注其政治与道德维度，而非方程推演。这种视角在经济学界并不常见，使他得以从历史深度阐释当代问题。
《当代凯恩斯》出版于2024年，是四十年凯恩斯遗产研究的集成。斯基德尔斯基援引对凯恩斯档案的深度掌握，以及长期观察英国经济政策辩论的积累。该书写作于后疫情时代——各国政府大规模动用公共支出，从实践层面验证了若干凯恩斯主义的判断。
作为道德科学的经济学：布卢姆斯伯里的遗产
斯基德尔斯基的核心论点可以一句话概括：凯恩斯将经济学视为伦理学的分支，而非社会物理学。这一理念源于凯恩斯在布卢姆斯伯里团体的思想熏陶，以及哲学家G.E.摩尔——《伦理学原理》（1903年）作者——的影响。
摩尔认为，善不能化约为效用或快乐。这与边沁功利主义正面抵触，而新古典经济学恰好建立在功利主义之上。对凯恩斯而言，这一教训至关重要：经济学必须服务于道德目的，尤其是”美好生活”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单纯追求个人效用最大化。
斯基德尔斯基梳理了这套哲学如何落实为凯恩斯的经济理论。新古典正统假定理性行为者在可计算的风险世界中优化效用；凯恩斯则坚持，经济决策面临的是根本性的不确定性。投资者无法知道未来事件的发生概率——他们在黑暗中前行，受凯恩斯所称的”动物精神”驱使。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公共干预的正当性。市场不会自发趋向最优均衡，国家必须介入以稳定经济、保障充分就业。经济政策由此成为服务于伦理目标的工具：维护劳动尊严、减少不平等、保持社会凝聚力。
正统思想的失败：2008年的教训
斯基德尔斯基以2008年金融危机及其后续来说明正统经济学的困境。各国央行使用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既未预测到危机，也未预测到其规模。更糟的是，2010年后推行的紧缩政策以”李嘉图等价”理论为依据，反而加剧了欧洲经济衰退。
数据可以说明问题。希腊在”三驾马车”强制推行紧缩方案期间，GDP从2008年到2016年累计下滑25%。英国劳动生产率自2008年起持续停滞，斯基德尔斯基将此部分归因于公共投资不足。相比之下，采取更具扩张性政策的美国，对危机的抵御能力明显更强。
斯基德尔斯基认为，这种经验层面的分化验证了凯恩斯的判断：自动调整机制并不可靠。经济陷入衰退时，工资和价格的自发下降无法恢复均衡，反而可能强化通缩并压低需求。打破这一恶性循环，只能依靠公共干预。
分析并不止于技术层面。斯基德尔斯基指出，紧缩政策不仅经济上无效，在道德上同样站不住脚——它将危机的代价转嫁给最脆弱的人群。面对技术变革，企业正在重新发明技能验证方式，但社会调整的负担仍主要落在劳动者身上。
凯恩斯主义的修正：不确定性与投资
斯基德尔斯基论证的技术核心，是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区分。这一区分在凯恩斯思想中举足轻重，却常被其后继者忽略。风险指可以计算发生概率的情况——汽车保险即基于此逻辑。不确定性则指无法为未来事件赋予客观概率的处境。
这一区分直接影响对投资行为的理解。推出新技术的企业家无法计算项目成功的概率：这是没有历史先例的创新。在这种情境下，投资决策更多依赖直觉与信心——即凯恩斯所说的”动物精神”——而非理性计算。
斯基德尔斯基由此推出政策含义：私人投资随不可预测的信心周期起落，国家必须维持足够的公共投资水平来稳定经济。这套逻辑支持反周期政策：衰退时加大支出，扩张时收敛。
他将这一框架延伸至当代问题。人工智能泡沫会破裂吗？ 近期探讨了技术过度投资的系统性风险。斯基德尔斯基认为，过度投资随后急剧修正的周期，在市场经济中已延续两个世纪。反周期的公共投资政策，是缓冲其社会冲击的有效手段。
共同利益的政治经济学
斯基德尔斯基在经济技术之外，提出了一种与自由主义正统不同的国家观：国家不仅是”市场失灵”的补丁，它还承载着市场无法表达的共同利益愿景。
这一立场与当代对不平等和生态可持续性的关切直接相关。凯恩斯在1930年代已主张缩短工时以分享生产率收益。他设想的富足社会，资本积累将让位于以社会关系、文化与个人成长为核心的”美好生活”。
斯基德尔斯基将这一愿景对接21世纪的现实。面对气候变化，国家须将投资引向生态转型，即便市场信号并不自发指向这一方向。面对自动化，国家须主动推动向闲暇社会的转型，而非被动承受技术性失业。
这种凯恩斯主义政治经济学意味着重新肯定民主规划的价值。不是苏联式的官僚计划，而是社会集体设定投资优先项与资源配置方向的能力。当3%的付费用户支撑起万亿美元的支出，数字领域已经说明这一逻辑：某些具有公共价值的投资，不能依赖市场机制运转。
综合的局限
斯基德尔斯基的尝试颇具启发性，但也存在若干分析上的不足。
首先，他对凯恩斯本人有所美化。全书将这位英国经济学家塑造为思想一贯、眼光长远的理论家，抹去了其思想中的矛盾与演变。1919年在《和平的经济后果》中主张恢复金本位的凯恩斯，与1936年有效需求理论的凯恩斯相去甚远。
其次，凯恩斯方案的当代适用性存疑。凯恩斯写作时面对的是相对封闭的经济体和受监管的金融系统。21世纪全球化经济带来的挑战，书中仅浅尝辄止。在资本高度流动、全球价值链深度嵌套的世界里，如何推行凯恩斯主义政策？这个核心问题，作者没有正面回答。
第三，斯基德尔斯基低估了伦理经济学的政治约束。定义”共同利益”需要社会共识，而这在高度极化的当代社会严重缺失。围绕生态转型、移民或不平等的争论，揭示的是相互冲突的正义观念。当价值观本身存在多元分歧，经济学作为道德科学的路径便遭遇真实障碍。
为何值得一读
《当代凯恩斯》值得认真阅读，理由有三。
它为新自由主义共识提供了可信的智识替代。斯基德尔斯基不止于批评正统，他给出了连贯的理论框架和可操作的政策工具。
它能加深对当代经济政策辩论的理解。从这一伦理视角重审公共债务、通货膨胀或不平等议题，分析层次随之加深。读者能更清晰地理解，为何一些经济学家力主扩张性政策，另一些则坚持财政紧缩。
它对经济学家的社会角色提出了实质性追问。斯基德尔斯基指出，经济学从不中立，它始终隐含着关于社会正义与人类进步的判断。正视这一规范性维度，而非将其藏在科学中立的面纱之后，或许是经济学走向民主化的前提。
该书同时面向专业经济学家和关心政策议题的普通读者。斯基德尔斯基语言平实，回避技术术语但不失分析严谨。这一写法有助于打开常被专家垄断的公共讨论。
书目信息 - 书名：Keynes for Our Times - 作者：Robert Skidelsky - 出版社：Yale University Press - 出版日期：2024年，3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