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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这个想法看似无懈可击。学生债务压垮了普通家庭，阻止他们踏入大学门槛——那么取消学费就能恢复机会平等。三十多个州以不同形式实施了这一政策。结果既非单纯的成功，也非单纯的失败，而是一堂具体的课：社会政策可以在形式上兑现承诺，却在实际中偏离目标。
大学免费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这两个命题之间的差距，包含了美国在21世纪初关于社会流动性学到的大部分教训。其他国家在相信自己找到答案之前，最好先认真审视这段经历。
核心要点
2024至2026年间，超过30个美国州在不同条件下推出了社区大学免费项目，与此同时全国学生债务已超过1.7万亿美元，且仍在增长。CollegeNET社会流动性指数显示，仅靠免费学费不够：决定普通学生发展轨迹的关键因素，是入学时的社会经济背景，以及求学期间的实际生活成本——住房、饮食、被迫打工。不改革入学选拔机制和物质保障条件，免费文凭只是在另一个层面复制不平等。
1.7万亿美元的行动理由，以及一个错误的诊断
根据Research.com数据，美国学生债务已超过1.7万亿美元，高于全体美国家庭信用卡债务的总和。4300万借款人背负着这笔债，中位数还款期限长达二十年。
面对这一现实，30多个州建立了社区大学免费项目——美国术语称为”free college”——各州条件不一。纽约、加利福尼亚、田纳西、密歇根等州在公立院校提供零学费或近乎零学费。2014年启动的田纳西承诺项目（Tennessee Promise）常被引为典范：全州高中生无论家庭收入均可享受两年免费社区大学教育。根据田纳西高等教育委员会数据，项目启动头两年初始入学率提升了25%。
政策初衷是打破财务门锁，而这道门锁确实存在。但另一个诊断同样迫切，却被大大低估了。
CollegeNET社会流动性指数每年根据大学实际促进学生社会上升的能力进行排名。这一针对四年制院校的排名，衡量的是学校录取低收入学生的比例，以及这些学生毕业后收入的实际增长，而非院校声誉。其核心结论出乎免费政策支持者的意料：在社会流动性方面排名最高的大学，是那些积极招收低收入学生并在学业期间提供物质支持的学校，而非收费最低的学校。
入学时的财务障碍并非主要障碍。主要障碍发生在求学期间。
当免费学费掩盖了求学的真实成本
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进入免费大学，面对的是一笔残酷的算术。学费只占求学总成本的一部分，在公立院校中通常不到一半。其余部分包括住房、饮食、交通、学习用品，以及放弃工作时间的机会成本。
在美国主要大学城，仅住房成本每年就常常超过1.2万美元。在纽约、旧金山、波士顿，免除学费带来的节省是真实的，但相对于整体预算而言只是一部分——对最贫困的学生来说，整体支出仍然遥不可及。这些学生靠打工来填补缺口。根据国家教育统计中心数据，超过40%的全日制学生同时打工，最低收入四分位数的学生中这一比例尤为突出。
每周打工二十小时对学业的影响不可忽视。纵向研究表明，求学期间被迫打工会降低毕业率、延长学业时间。对于一个取消了学费障碍却保留了打工压力的学生来说，文凭在理论上仍然可及，但在现实中更加不确定。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2025年克拉克奖得主斯特凡妮·斯坦切娃（Stefanie Stantcheva）在研究再分配与公民认知时记录了一个相关现象：社会政策往往依据其形式设计而非实际效果来评判。公民和决策者倾向于根据政策的表面成本和宣称目标来评价它，而非根据其对最脆弱受益者的实际影响。大学免费政策精确地体现了这一偏差：它因消除了一个可见成本而被视为雄心勃勃的改革，而住房、时间、被迫打工这些隐性成本，仍在通过社会资本筛选真正的受益者。
入学背景比毕业文凭更具决定性
社会流动性指数提供了另一个更具结构性的视角。在排名中进步最快的大学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积极从代表性不足的高中招生，实行”需求盲”录取政策，并提供超越经济援助的配套支持——辅导、补贴住房、对家庭中第一代大学生的专项陪伴。
最后一点值得单独审视。成为家族中第一个上大学的人，是学业困难和辍学的强预测变量，与入学成绩无关。”第一代”大学生在一个无人为他们标注过地图的环境中摸索。他们不熟悉其中的规则、可用资源和额外融资渠道。免费学费对此无济于事。
CollegeNET排名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果是：纽约市立大学系统（CUNY）和加州州立大学系统（Cal State）这类公立院校，在美国学术等级中常遭轻视，但在实际社会流动性方面却超过了许多名校。它们成本更低，地处城市，交通便利，学生可以在保持家庭和职业环境的同时完成学业。地理邻近性和课程灵活性构成了一种隐性补贴，声望排名无法记录这一点。
这一解读与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的观点存在张力。阿吉翁关于熊彼特式增长的研究强调精英大学在创新中的核心作用。他指出，社会流动性也取决于人力资本的质量，而不仅仅是文凭的普及率。在他看来，将公共资源集中于全民免费，可能稀释对学术卓越的投资，同时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这种张力直接体现在各州的预算选择上：扩大入学机会，还是深化教育质量。
社会流动性指数的数据没有给出最终裁决，但有所倾向：在社会流动性和学术成果两方面都取得成功的院校，往往既积极招收普通学生，又大力投入对他们的全程支持。可及性与质量之间的对立，建立在一个未经验证的假设上——来自普通家庭的学生天生能力有限。关于选择性奖学金项目学生的纵向数据，反驳了这一假设。
田纳西与加利福尼亚的不同教训
比较田纳西和加利福尼亚的免费项目，实质上是在比较两种公共政策哲学。
田纳西承诺项目注重普遍性和简单性：全州高中生无论收入均可享受两年免费社区大学教育。项目提高了入学率，农村县和非裔美国人群体中尤为明显。但普通学生两年后的毕业率仍低于预期，转入四年制本科课程依然是重大财务障碍。
加利福尼亚通过中产阶级奖学金和加州承诺项目选择了不同路径：精准瞄准中等收入学生——对联邦援助而言太富裕，又无力在不负债的情况下承担学费——并将免费与维持一定学习时数挂钩，以减少打工对学业的冲击。加州体系更复杂，覆盖面更窄，但对辍学风险最高的学生可能更有效。
政治悖论在于：最简单的方案——田纳西模式，普遍、无条件——政治上更受欢迎，也更容易宣传。更精准的方案更有效，却更难解释和捍卫。斯坦切娃在税收政策研究中记录了这一机制：公民倾向于支持凭直觉就能理解逻辑的政策，即使更复杂的政策能产生更好的再分配效果。一项措施的政治可读性，与其实证有效性同样影响着它的最终采纳。
这个问题超出了教育领域，直指民主国家如何评估和选择社会政策。
代际效应仍有待构建
学生债务有一个被汇总数据掩盖的特征：它在毕业时按社会阶层的分布不均，而非入学时。来自富裕家庭的学生负债求学，通常能获得家庭支持快速还清。第一代大学生如果在离毕业两年时辍学，则背负着无文凭增值的债务——这是最糟糕的处境。
现有纵向数据显示，这种通过求学期间财务韧性进行的筛选，影响远不止于还款本身。获得住房贷款的能力、积累财富的能力、生育决策——所有这些都受到学生债务的差异性影响，且因家庭起点资本的不同而分化。关于年轻负债者获得信贷条件的研究证实，早期负债对人生轨迹的塑造，远比正式还款期限更为持久。
在此框架下，那些成功降低入学负债的免费项目，有可能在2030至2040年产生积极的代际效应——但前提是受益群体确实获得了文凭及相应收入。目前，田纳西承诺等项目早期年份的数据尚未显示这一效应：普通学生的毕业率仍不足以触发项目所承诺的代际跃升。最弱势学生能否实现美国梦的问题，对于累积多重不利因素的群体而言，仍然悬而未决。
因此，免费政策即使设计得当，也不能在两三年内作出评价。社会流动性以一代人为单位衡量，而非以一个任期。
数据指明的方向
这幅图景并不令人气馁，但它是精确的——而精确正是有用的。
在社会流动性指数中进步最快的州，不一定是免费项目最慷慨的州，而是同时具备四个要素的州：降低或免除学费、直接补贴生活成本（住房、饮食）、为第一代大学生提供专项支持，以及在代表性不足的高中主动招生。这四个要素缺一不可，合力才能奏效。
部分院校和州已开始付诸实践。纽约市立大学推出了加速副学士学位学习项目（ASAP），不仅提供免费学费，还配套强化支持：覆盖非学术成本的经济援助、辅导、专属顾问、为打工学生调整的课程安排。效果明确：三年内，ASAP学生毕业率达53%，而项目外可比学生约为25%。根据纽约市立大学和MDRC数据，差距约为28至29个百分点。
ASAP项目此后已被多个美国城市和其他国家复制推广。这正是教育政策比较研究所追求的转化路径：一个经过测试、严格评估、可调整输出的模型。
对于那些在推出自身大学免费改革之前观察美国经验的国家，数据传递的信息很清楚。免除学费是进入这场讨论的门槛，而非解决方案本身。随后必须直面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普通学生需要什么样的物质条件，才能投入足够的时间学习，在正常期限内拿到文凭？回答这个问题，比取消一项收费更贵，也需要更强的机构协调能力。然而，社会流动性真正实现的地方就在这里，成功的案例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来源
- Research.com, Free College Education Statistics (2026年4月)：https://research.com/universities-colleges/free-college-education-statistics
- Social Mobility Index, CollegeNET, 美国大学实际社会流动性年度排名：https://www.collegenet.com/mkt/smi
- 田纳西高等教育委员会，田纳西承诺项目数据
- 国家教育统计中心 (NCES)，学生求学期间就业数据
- 纽约市立大学 (CUNY)，ASAP项目评估数据
- 斯特凡妮·斯坦切娃，关于再分配和公民对公共政策认知的研究（哈佛大学经济系）
- 菲利普·阿吉翁，关于熊彼特式增长和人力资本的研究
- CollegeNET 社会流动性指数 (官方来源)
- 田纳西州董事会 - 田纳西承诺
- 田纳西州审计长 OREA - 田纳西承诺 2024 年评估
- CUNY ASAP - 官方评估页面
- MDRC - CUNY ASAP 随机评估
- 劳工统计局 - 学生就业
- Motley Fool / 美联储 - 2026 年学生债务
- Research.com - 学生贷款统计
- Coursera - 各州免学费社区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