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与印度尼西亚逐岁追踪谁为谁买单

马来西亚近70%的人口目前处于劳动年龄。这一比例在全球属于高位。但2022年国民转移账户（NTA）项目公布的数据揭示了就业率无法说明的问题：这一代劳动人口同时承担着抚养子女和赡养父母的双重压力，而两项负担仍可维持的窗口期，正在以公共政策尚未追上的速度收窄。

印度尼西亚更进一步。其2024年NTA账户逐年记录了个人从净生产者转变为净受益者的确切时点。61岁以上人群的生命周期赤字已被量化，并在每次更新时持续扩大。这相当于二十年前的日本——只是换用了日本当时没有的工具。

要点

• 2022年NTA数据显示，马来西亚70%人口处于劳动年龄，但随着60岁以上人口占比上升，在职人口的压力正在加剧。
• 印度尼西亚2024年NTA记录了61岁以上人群的生命周期赤字，预示着未来数十年内将出现时间不确定的预算冲击。
• NTA工具由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罗纳德·李（Ronald Lee）和夏威夷大学安德鲁·梅森（Andrew Mason）领导的团队自1990年代起开发，目前已在80多个国家部署。
• 欧洲养老金辩论缺乏同等精度的年龄层级测量工具；NTA提供了一套可移植的方法。
• 核心问题：现在掌握这些数据的政府，是否会在被债券市场或人口结构本身逼迫之前，主动推进改革？

NTA测量什么，为何与众不同

大多数人口讨论依赖抚养比：多少老年人对应多少劳动者。这一指标有用，但过于粗糙。

NTA的做法不同。它逐年龄测量个人通过劳动和资本产出了多少，消费了多少商品、服务、医疗和教育，以及两者之间的缺口如何填补——靠个人储蓄、私人家庭转移，还是养老金、医保、公共教育等公共机制。个人在特定年龄的产出与消费之差，称为生命周期赤字：童年期为负，成年期为正，老年期再度转负。NTA精确绘出这条曲线。

这种精度改变了诊断的性质。抚养比告诉你各年龄段有多少人，NTA告诉你多少资金在他们之间流动、流经哪些渠道、渠道何时饱和。

这个工具并不新鲜。罗纳德·李与安德鲁·梅森在1990年代就开始系统化这套方法，但推广缓慢，二十年间基本停留在少数学术团队手中。如今，超过80个国家已编制NTA账户，东南亚数国位列其中。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是少数几个同时具备近期数据和足够精细粒度、可直接服务公共决策的国家。

马来西亚：红利与账单之间

马来西亚处境矛盾。它仍享有人口学家所称的人口红利：劳动年龄人口占多数，少儿抚养负担下降，老龄负担尚可控。2022年NTA记录了这扇窗口，同时也记录了它正在关闭。

马来西亚统计局数据显示，该国生育率已降至每名女性约1.7个孩子，多年低于更替水平。60岁以上人口目前约占11%至12%，仍属适中，但持续攀升。联合国人口预测显示，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升至20%至25%。日本的案例已经证明，跨过这一门槛后，公共代际转移将对经济增长形成结构性拖累。

2022年NTA揭示的是：压力不来自某次突然断裂，而是无声积累。马来西亚劳动人口目前同时资助金字塔两端——一侧是教育和儿科医疗，另一侧是对父母的家庭转移。在公共社会保障尚不健全的国家，这些转移大多经由直系家庭完成，而非国家。NTA能够测量这股私人资金流——传统国民核算捕捉不到它。

正是在这一点上，NTA改变了政策讨论的性质。当马来西亚部长讨论养老金改革时，NTA给出了抚养比无法回答的问题：老龄化代价不仅有多大，还有在哪个年龄、由谁承担、通过什么机制。这把一个感知问题变成了一个可校准的政策问题。

印度尼西亚：赤字逐十年记录

印度尼西亚发布的2024年NTA，对一个拥有2.8亿人口的国家而言精细度属于新高。61岁以上人群的数据尤为突出：这一群体消费超过产出，在预料之中；但赤字相比上一版账户还在扩大，仅两次测量之间同一批人的老龄化，就足以推动数字移动。

印度尼西亚长期被描绘为亚洲晚期人口红利的代表——年轻人口、劳动力持续增长、追赶潜力完整。这并非错误，但不完整。2024年NTA补上了轨迹。根据联合国数据，印度尼西亚生育率从1970年代的每名女性超过5个孩子降至今天的约2.1个。出生人数的快速下降，将在未来数十年内机械性地推高老年人口的相对比重。

印度尼西亚的案例印证了人口学家所说的”加速转型”：社会保障制度尚未建成，人口结构已开始转变。法国在1940至1970年代建立养老金体系时，老年抚养比仍然偏低。印度尼西亚面临结构上相似的挑战，但时间窗口短得多。BPJS Ketenagakerjaan计划覆盖了正规劳动力中日益扩大但仍不完整的部分，社会保险体系仍在建设途中。

这不是悲观的理由，而是精确的理由。NTA恰好提供了所缺少的精确度。

日本之镜：二十年先机

日本提供了一个可以用印度尼西亚NTA回溯解读的案例。2004年，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为19.5%。二十年后，这一数字超过29%（日本国家统计局数据）。随之而来的预算冲击——养老金体系、医疗保险、劳动力市场——已有充分记录：日本公共债务超过GDP的250%，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与老龄支出相关。

2024年印度尼西亚NTA呈现的图景，大致让人联想到日本本世纪初的状态：最年长队列的生命周期赤字已被记录，总量上仍可控，但恶化速度留给决策者的余地已不多。关键差异在于：印度尼西亚今天拥有NTA工具，而日本在转型期间没有这种粒度。

尽早拥有工具，并掌握足以校准轨迹的数据，不能保证更好的政策，但这是必要条件。紧迫性不只来自人口结构本身，还来自数据所揭示的与机构实际应对之间的落差。关于各国为何迟迟不将资源投向有据可查的需求领域，近期有关公私资本配置偏差的研究提供了补充视角。

日本的教训不是老龄化必然带来灾难，而是：若在被迫调整之前主动适配转移体系，老龄化就可以被管理。日本分别在2004年、2012年和2020年推进了养老金改革，缓冲了冲击，但未能消除。如果政治窗口被抓住，印度尼西亚或许能在条件更有利时完成改革。

欧洲能从亚洲的账本中学到什么

欧洲讨论养老金已有二十年。数据不缺，缺的是足够精细的数据。

驱动法国、德国、意大利养老金改革的精算体系，处理的是总量指标：60岁预期寿命、平均替代率、缴费者与领取者比率。这些指标有助于平衡十年账目，但对代际之间资金如何实际流动、某些年龄队列以多快速度陷入结构性赤字，几乎没有说明。

NTA填补的正是这个盲区。西班牙、奥地利、斯洛文尼亚、芬兰等国已编制了本国NTA账户。但这些数据大多停留在学术圈，尚未像精算预测那样进入养老金改革的议会辩论。

法国的情形尤为值得一提。2023年，法国经历了近年来最激烈的退休年龄辩论，而法国国家人口学研究所（INED）和活跃的NTA研究团队均已具备。数据存在，学术产出与政治审议之间的衔接，仍有待建立。

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例子在这里具有参考价值，不是作为可以照搬的模式，而是作为一种方法。这两个国家没有解决人口问题，但它们制造了一个让问题清晰可见的工具。可见，是严肃讨论的前提。

生育率问题贯穿欧亚人口辩论。用NTA视角来读，呈现出不同面貌。正如联合国团队所记录的，出生率下降往往不是选择，而是物质上的放弃：教育和住房成本让本想生育的年轻人望而却步。NTA把这一机制转化为具体数字：教育成本在哪个年龄对劳动人口形成压力，又在多大程度上被公共转移补偿，还是留给家庭自行承担。

用数据改革，而非事后补救

NTA不是政策解决方案，是诊断工具。这一区分很重要。

NTA为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决策者提供了三个可操作的抓手。第一，社会保障覆盖范围：若私人家庭转移承担了老年人生命周期赤字的过大份额，说明公共体系覆盖不足，数据指出了具体位置和人群。第二，改革时间表：印度尼西亚61岁以上人群赤字的扩大提供了清晰的时间轨迹，现在启动的改革与被迫启动的改革效果不同。第三，代际分配：NTA可以测量一项改革是否将负担压在最无力承受的群体身上，或者能否重新校准以分散压力。

这三个问题在欧洲同样存在。NTA对人口讨论质量的贡献是具体的、可用的。大多数国家有相应的学术团队；在已收集所需信息的统计体系中，生产这类数据的边际成本并不高。

真正的问题不是NTA是否是好工具——自李和梅森的研究以来，学术文献已足够一致。问题在于，现在拥有这些数据的国家，是否会在被债券市场或人口结构本身逼迫之前，将其纳入公共辩论。

印度尼西亚有一个行动窗口。不长，但已经比日本开始以这种精度衡量自身问题时拥有的时间更多。

来源

1. 《雅加达邮报》/ NTA项目 — “What National Transfer Accounts reveal about aging future”（2026年5月29日）：https://www.thejakartapost.com/opinion/2026/05/29/what-national-transfer-accounts-reveal-about-aging-future.html
2. NTA项目（夏威夷大学 /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国民转移账户国际数据库：https://ntaccounts.org
3. 马来西亚统计局 — 2022年人口指标
4. 联合国人口司 — 《世界人口展望2024》：https://population.un.org/wpp/
5. 日本国家统计局 — 2024年人口老龄化数据
6. BPJS Ketenagakerjaan — 2023年印度尼西亚社会保险计划覆盖范围年度报告
7. DOSM – 2024年当前人口估计（马来西亚）：https://www.dosm.gov.my/portal-main/release-content/current-population-estimates-2024
8. DOSM – 马来西亚2022年国民转移账户：https://www.dosm.gov.my/portal-main/release-content/national-transfer-accounts-malaysia-2022
9. BPS-Statistics Indonesia – 2024年NTA：https://www.bps.go.id/en/publication/2026/04/30/65ac6d4d948f2d3dd0967e58/national-transfer-accounts–nta–2024–the-portrait-of-intergenerational-economy-in-indonesia.html
10. DOSM – 马来西亚2023年生命统计：https://www.dosm.gov.my/portal-main/release-content/vital-statistics-malaysia-2023
11. FRED圣路易斯联储 – 日本65岁以上人口（世界银行数据）：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SPPOP65UPTOZSJPN
12. 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 – 为什么日本政府债务如此之高？：https://www.stlouisfed.org/on-the-economy/2025/apr/what-is-behind-japan-high-government-debt
13. 安德鲁·梅森 – NTA项目（夏威夷大学）：https://sites.google.com/hawaii.edu/andrew-mason/national-transfer-accounts
14. DOSM MyAgeing Dashboard发布 – 《星报》/《马来邮报》：https://www.malaymail.com/news/malaysia/2024/09/06/dosm-malaysia-to-become-aged-nation-by-2040-with-population-over-60-set-to-surge/149508
15. FRED圣路易斯联储 – 印度尼西亚生育率（世界银行）：https://fred.stlouisfed.org/series/SPDYNTFRTINI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