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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步者日报》编辑部 / La rédaction
核心要点
- 公共转移支付（养老金、医疗、教育）只是法国代际经济的一部分：储蓄、动用储蓄和私人转移支付构成其他重要渠道。
- 2008年后，法国65岁及以上人群的消费持续增长，部分依靠动用储蓄和积累的财产来支撑，而40岁以下家庭则更多依赖公共转移支付（d'Albis、Navaux与Pelletan，SSRN 2026）。
- 人口老龄化加速了这一动态：寿命延长使不工作的消费期拉长，并影响财产传承的结构。
- 不统计财产转移就讨论代际公平，等于只看到了代际资源流动的一半。
- 未来几十年的核心问题：如何将财产传承纳入公共讨论，而不是将分析简化为增加一项新税。
自2010年以来，每一次退休制度改革都会重燃同一场争论：谁来付钱、谁来领钱、几岁退休。由伊波利特·达尔比（Hippolyte d'Albis）、朱利安·纳沃（Julien Navaux）和雅克·佩尔唐（Jacques Pelletan）发布的一项研究涵盖法国1979年至2019年的全国转移账户数据，表明这场争论只看到了问题的一角。养老金不过是代际资源分配中的渠道之一。财产与储蓄构成代际再分配的第二条渠道，却几乎从未出现在公众讨论中。
2008年后，两条消费轨迹走向分化
2008年金融危机对法国家庭的冲击因年龄而异。在职人员承受了工资停滞和失业率上升的压力。退休人员则在养老金指数化机制的保护下基本未受影响。
达尔比及其合著者的系列研究记录了后续演变。2008年后，65岁及以上人群的消费继续增长，支撑这一增长的不只是养老金。老年人还动用了自身财产、消耗了积累的储蓄，这使他们的生活水平得以维持，而无需完全依赖公共转移支付。危机之后，失业救济金只能部分弥补40岁以下家庭的劳动收入损失。
两类家庭的消费路径由此分开。40岁以下家庭的消费主要由劳动收入决定，失业救济金对损失的补偿十分有限。老年人的消费则围绕养老金和财产展开。这一分化体现在各年龄段的消费结构中；若要识别背后的融资机制，还需按渠道进行分解。
全国转移账户：它们衡量什么
全国转移账户是一套自2000年代起在国际层面发展起来、如今已纳入欧洲数据库的方法体系，能够追踪一代人完整的经济生命周期。劳动收入、获得和缴纳的公共转移支付、消费、储蓄、动用储蓄——每一项资金流动都归属于特定年龄段。
达尔比、纳沃和佩尔唐构建的1979年至2019年法国系列数据，是首套涵盖法国40年连续数据的研究成果。它揭示了高龄消费的三条融资渠道：养老金和医疗报销（公共转移支付）、财产性收入（租金、股息、利息），以及动用储蓄（消耗在职期间积累的储蓄）。
公众讨论几乎只关注第一条渠道。养老金是可见的，经过谈判、经过投票，这解释了它何以备受关注。然而另外两条渠道的分量同样举足轻重。在法国，家庭财产约相当于7年可支配收入，在各年龄段之间分配极不均衡，高度集中在高龄人群。这种集中是毕生储蓄、所受遗产以及自1980年代以来积累的房产增值共同作用的结果。
戴安·科伊尔（Diane Coyle）在其关于经济进步衡量的研究中得出了类似的判断：总量指标使那些对未来几代人最重要的变化变得不可见。她将这一批评指向那些忽略自然资本或数字资产的国民账户。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代际经济：一套仅依赖养老金的治理体系，只能看到图景的一半。
财产在代际之间的再分配，不亚于养老金
说财产在不同年龄段之间进行再分配，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但这一现象的规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难以直觉把握。
当一位老年人动用储蓄、出售房产或清算股票投资组合，以支付日常消费或医疗费用时，这些资源可以通过购买、继承或赠予的方式转移给更年轻的家庭。财产传承因此构成一条私人代际转移渠道，与养老金和公共教育并行存在。
与公共转移支付的区别至关重要：公共转移支付具有普遍性，接受集体审议；私人财产转移则以拥有财产为前提。没有财产的老年人，动用储蓄有限，传承也有限。富裕的老年人可以随意动用储蓄，并将财产遗留给本已处于优势的子女。这种代际经济带有双重不平等：代际之间的不平等，以及同一代人内部的不平等。
达尔比的分析在这里与托马斯·菲利蓬（Thomas Philippon）关于市场集中度的研究以及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关于信息不平等的研究汇聚于同一点：当财产市场——尤其是房地产市场——扩大不平等而非纠正不平等时，代际私人转移便会强化既有优势，而非加以平滑。退休制度改革可以在边际上调整养老金分配，却触及不到这一机制。
从另一个角度也能看到这一现实。在自己家中安度晚年仍是一种地域特权：晚年保持自主生活的能力，同等依赖财产和社会权利。这两个问题相互关联，却依然被分开处理。
40年数据揭示深层趋势
1979年至2019年的系列数据使我们得以梳理出长期趋势，这是每年一度的退休制度辩论所无法呈现的。
第一个事实：在研究覆盖的这段时期内，老年人的消费更多依赖财产，公共转移支付在危机期间有所增加，随后在复苏阶段相对重要性有所下降。第二个事实：积累的房产财富——尤其是婴儿潮一代在自1980年代以来房价上涨背景下积累的财富——在并行于养老金的情况下，对老年人消费提供了支撑。
这两种趋势相互叠加。法国一方面构建了慷慨的养老金体系，另一方面形成了房产财富在四十年间大幅增长的经济格局。拥有房产的老年人和最富有的家庭，同时受益于相对较高的养老金和房产增值。今天的在职人员，则承担着养老金的融资责任。
不同代际和不同收入水平之间的置业机会差异显著，但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1998年至2021年的数据并未显示年轻家庭普遍面临更大困难——出生率下降与住房紧张问题，多年来已清晰呈现出这一现象。
这一趋势勾勒出一种风险：代际不平等在退休制度改革之外、在财产领域持续扩大，而集体讨论对此尚未充分认识。
2050年前加速老龄化的影响
根据法国国家人口研究所的预测，到2050年，法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占总人口约三分之一，目前这一比例约为四分之一。这一变化将直接改变代际转移的运算逻辑。
老年人活得越长，他们不工作却持续消费的时期就越长。养老金为这部分消费提供了部分资金。寿命延长同样影响其他两条渠道：财产性收入的领取时间更长，动用储蓄发生得更晚、持续时间更长。财产传承向年龄更大的继承人推迟，这削弱了对真正年轻一代的杠杆效应。
这一动态引出的核心问题，是数量庞大、日益老龄、寿命更长的一代所积累的资源，如何流向下一代。这种流动将综合运用多种方式：由集体融资的养老金、医疗支出和自主生活援助，以及在一定程度上带有随机性和不平等性的私人财产传承。
到2030年至2050年间，可以设想几条不同的路径。第一条路径是调整版的维持现状：反复调整退休年龄和养老金计算方式，而不触及财产税制。代际公平将在很大程度上继续取决于遗产的随机性。第二条路径是将财产转移纳入集体审议：传承税制、协助将房产财富变现以资助失能照护、发展反向抵押贷款。第三条路径更为雄心勃勃，需要扩大治理指标本身——达尔比、纳沃和佩尔唐系列数据的发布使这在技术上成为可能——让政府能够实时看到代际资金流动的全貌，包括公共和私人两部分。
上述任何情景都不意味着唯一的答案。首要的观察信号，是这类账户体系向官方预算文件的渗透程度。只要全国转移账户还未出现在官方预算文件中，代际资金流动的视野就依然是碎片化的。
衡量是政策变革的前提
这一议题之所以鲜少进入讨论，有其内在逻辑：无法衡量的东西，就无从改革。全国转移账户系列数据在国际层面已存在约二十年，但将其纳入公共政策文件的工作仍十分有限。
法国现在拥有了一套长期且连贯的系列数据，这是一个起点。计划高级专员公署和退休制度指导委员会可以利用这套数据，将分析框架扩展到缴费与待遇余额之外。其他类似机构——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荷兰CPB经济政策分析局——已开始将更宏观的代际视角纳入其财政分析。
科伊尔关于进步衡量的逻辑在此同样适用：每年发布更新的全国转移账户，将使决策者能够看到代际公平的演变及其转变渠道。
同住模式的回归表明，法国家庭已经在通过私人安排来应对这些张力。家庭内部的互助，根据出生家庭有无财产的不同，进一步放大了起点的不平等。
未来几年真正的分岔口是制度层面的：要么法国继续在退休制度改革辩论中忽视代际资金流动的重要部分，要么为自己配备能够统筹管理全局的衡量工具。达尔比、纳沃和佩尔唐的系列数据表明，数据已经存在。剩下的问题是：是否决定加以使用。
资料来源
- Hippolyte d'Albis、Julien Navaux、Jacques Pelletan，National Transfer Accounts for France, 1979-2019，SSRN 2026：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7497079
- European National Transfer Accounts v2.0，Zenodo：https://zenodo.org/records/22550976
- Diane Coyle，The Measure of Progress: Counting What Really Matters，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https://press.princeton.edu/books/hardcover/9780691253336/the-measure-of-progress
- 法国国家人口研究所（INED），2050年法国人口预测（无链接：定期更新的机构出版物）
- 退休制度指导委员会（COR），退休制度年度报告（无链接：可在COR官网获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