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生产率回升，但结构性差距仍未弥合

2025年底，法国劳动生产率几乎恢复至2019年水平。但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数据，这一回升掩盖了更深层的问题：当前水平仍比2010年代的长期趋势低4.1个百分点。若危机前的增长轨迹得以延续，法国每工时产出本应更高。恢复一个水平是一回事，找回增长斜率是另一回事。

要点

• 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数据，法国劳动生产率几乎恢复至2019年水平，但仍比2010年代长期趋势低4.1个百分点。
• 这一斜率差距迫使经济政策做出抉择：继续资助低生产率部门，还是将投资集中于能传播技术收益的企业。
• 法国社会模式依赖生产率的持续增长来支撑财税收入。若斜率长期无法回升，社会福利融资将面临硬约束。
• 人工智能在法国企业中的推广是当前可识别的主要加速引擎，但其效果取决于流程的深度重组，而非仅仅采购工具。

与趋势的4.1个百分点差距

4.1个百分点的差距看似抽象，但理解它需要先弄清”生产率趋势”的含义。2010年至2019年间，法国生产率以稳定节奏增长，这一轨迹足以推算出：若无任何偏离，2025年本应达到的水平。新冠疫情首先压低了这一水平，随后几年的复苏将其拉回。但增长斜率本身，从未恢复原有倾斜度。

恢复至2019年水平，是抹去了可见的伤疤。但比预测趋势低4.1个百分点，意味着部分潜在产能已经流失，且没有被追回。法国经济比2020年产出更多，这点无可争议。但它比危机前动力延续情况下可能达到的水平，仍有距离。

这一区别直接关系到公共财政。税收和社会保障收入不仅取决于经济活动的总量，也取决于其增长动态。一个略低于潜力水平运行的经济体，每年都会积累财政缺口。五年累积下来，这可能意味着数百亿欧元无法用于养老金、医疗或教育。这已不单是竞争力政策的问题，而是直接触及社会模式的可持续性。

对低生产率部门的持续资助

趋势差距的成因之一，在于法国经济的结构以及公共资源的流向。据经合组织（OCDE）数据，法国公共支出约占GDP的57%。这一水平使法国得以抵御冲击、维持低生产率部门运转，但代价是对高增长潜力企业的投资受到隐性挤压。

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经济学家帕特里克·阿蒂斯（Patrick Artus）长期记录这一现象。他的判断直截了当：法国的资本配置在结构上偏向维持现状，而非资助生产性创新。大型国有企业、受保护行业、附加条件不足的企业补贴计划，吸走了本可流向能传播技术收益的中小企业和中型企业（ETI）的资金。结果是二元经济：一端是极具竞争力的出口创新型企业，另一端是受保护、生产率停滞的庞大基础。

这一判断并非没有对立面。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提醒，制度条件与技术采用环境和市场信号同等重要。将资本导向生产性企业，还需要同步构建配套条件：职业培训、数字基础设施、适应性监管，使企业能够真正用好所获投资。单靠金融手段，无法在企业缺乏吸收能力时改变生产率斜率。两种观点相互补充：资本配置需要优化，吸收条件必须同步建立。

技术推广：真正的杠杆还是延迟的承诺

生成式人工智能常被视为可能重振发达经济体生产率的关键因素。对法国而言，技术在生产领域的实际渗透，比技术本身的存在更重要。法国大型企业已开始在内部流程中部署人工智能工具。中小企业（PME）和中型企业（ETI）合计约占就业的66%，构成经济主体，但生产率动态参差不齐：据法国战略署（France Stratégie）数据，中型企业的增长最为持续，大型企业和中型企业在工业领域尤其占主导地位。

然而，人工智能在这些企业中的推广仍不均衡。生产性采用的条件不止于工具的可及性：还需要流程重组、员工技能提升，以及管理层识别真正增益点的能力。一家引入文本生成工具却未调整工作流程的中小企业，收益微乎其微。而一家围绕人工智能助手重组客服或会计流程的中小企业，可能获得相当于一两个岗位的效率提升。

核心挑战在于组织整合能力，而非工具获取本身。公共干预的合理切入点是：资助流程转型的辅导服务、培训管理者、在行业内推广成功案例，而不是补贴软件许可证采购。法国公共投资银行（Bpifrance）已陪伴数千家中型企业推进数字化转型，部分承担了这一职能。问题在于覆盖规模，以及附加条件的严格程度，以确保公共资金切实转化为可衡量的生产率提升。

公共服务：生产率辩论中的盲点

法国的生产率讨论几乎总是聚焦于私营部门，却忽视了公共服务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的相当份额。公共服务的生产率难以衡量，但真实存在，同样影响总体生产率。

教育、医疗和行政服务部门共雇佣数百万人。若这些部门能在不降低服务质量的前提下提升效率，对国家生产率的拉动将相当可观。这不意味着私有化或裁员，而是重组流程、将低附加值任务数字化、将人力资源重新配置到无法自动化的工作上。一位减少行政事务、增加诊断时间的医生，薪酬不变，生产率却更高。一位借助自动化系统处理重复性案卷的行政人员，得以专注处理复杂案件。

这条路径政治上棘手，因为涉及工会力量强大、重组易被视为就业威胁的部门。但潜在收益有据可查。住房危机，正如本专栏此前分析的，部分根源在于行政审批流程拖沓，拖慢了建设和投资。在不损害环境与社会保障的前提下减少这些摩擦，本身就是可衡量的进步。

若斜率不复返，社会模式的承压能力

法国社会模式成本高昂，但社会认可度强。它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生产率增长足以让财税和社会保障收入跟上支出。若生产率斜率长期低于2020年前的水平，这一前提将趋于脆弱。

展望2030至2040年，有两种可能轨迹，但都无法视为定局。

第一种情景：对技术推广和公共服务重组的投资，从2020年代后半期起开始产生效果。生产率斜率逐步回升，4.1个百分点的差距收窄，财税收入动态支撑社会模式运转，无需加税或削减福利。这一情景要求明确的政策取舍：将公共资本重新导向高潜力企业、为补贴附加生产率条件、大规模投资培训、重组公共服务。路径可行，但需要法国政界长期回避的抉择。

第二种情景：趋势差距缓慢扩大。2026年至2030年的数据确认，法国已结构性失去部分生产率斜率。社会模式融资方程日趋逼仄：要么在增长放缓的基础上加税，要么削减福利，要么接受公共债务失控。这三个选项都没有政治上的无痛出路。这一情景并非不可避免，但它是持续不作为的大概率结果。

区分两种轨迹的监测信号是明确的：人均生产率的年度变化，以及连续三年与趋势的累计差距。若2028年前法国将趋势差距缩小一半，将是复苏的明确信号。若差距保持不变或扩大，预算约束将成为下一个十年的核心调整变量。

投资于推广，而不仅仅是技术前沿

法国拥有在技术前沿创新的企业，覆盖国防、航空、数字、生物技术等领域。这一卓越企业群体真实存在，值得维护。但总体生产率不止取决于领军企业，更取决于经济其余部分吸收和传播这些创新的能力。

技术推广历来是生产率大幅提升的引擎。电力之后、计算机之后，生产率的跃升都发生在大多数企业完成技术采用并相应重组流程之时，而非最初采用时。亚洲理解了这一逻辑，正大规模投资于经济体的技术吸收能力，而非仅押注技术前沿。

对法国而言，关键在于构建一套连贯的推广政策：与生产率提升挂钩的条件性融资、组织转型辅导、重新聚焦于技术采用技能的职业培训，以及推进公共服务改革，使其不再成为生产性创新的保护区。政府可以引导这些进程，而不必全面主导。悬而未决的问题是：法国机构是否有能力长期坚守这些取舍，还是偏好维持现状的政治惯性将继续拖延斜率的回升。

来源

1.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法国生产率收益部分恢复（2026年）
2. 经合组织（OCDE），公共支出占GDP百分比统计（年度数据）
3. 进步者日志，住房危机与生产率停滞
4. 进步者日志，基础设施优先，算法其次
5. 进步者日志，亚洲在不封闭网络的情况下保障其科学能力
6. FIPECO，法国公共支出（2025年）
7. 经济学家协会 – 帕特里克·阿蒂斯（Patrick Artus）
8. 自由百科 – 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诺贝尔奖得主
9. 法国战略署（France Stratégie），中型企业（ETI），法国经济的先锋（2025年）
10.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公共部门就业（2024年）
11. 美国经济学会（AEA），阿西莫格鲁诺贝尔奖演讲（202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