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再度成为通往巨额财富的主要通道

四十年间，局面已彻底改变。继承所得在法国家庭财富总量中的占比，从1970年代初的35%升至如今的60%[9]。这一格局接近”美好年代”前的水平，背后是一套对最大额传承提供保护的税收架构。自2021年起，一项税制方案进入讨论：将税基从死者转移至继承人，对一个人一生中累计收到的财富征税，而非对每次单独传承分别计税。

四十年间，财富向顶端集中

2024年，财富最多的10%家庭持有全部毛财富的48%，最富的5%持有34%[1]。进入这最上层十分之一，需要拥有超过857,700欧元，约合33年净工资中位数[1][3]。一半家庭的毛财富超过205,000欧元，相当于8年同等工资[1]。

财富不平等远比收入不平等突出。财富最多的10%拿走总量的近一半，而收入最高的10%只拿走收入总量的四分之一[1][2]。劳动与资本，运行在两个分离的世界里。

这一趋势在四十年间持续加深。最富1%所持国民财富的份额，从1984年的16%升至2022年的24%[7][8]。同期，下半数人口的持有份额几乎腰斩。国际横向比较提供了一些参照：法国最富10%拥有全部财富的略多于一半，德国为60%，美国为79%[6]。

出生取代储蓄，成为财富的主要来源

这种集中从何而来，和集中的程度同样值得关注。1914年前，每年传承的财富价值相当于国民收入的20%至25%；二战后跌至约5%；2016年回升至12%[9]。机制并不复杂：当资本回报长期高于经济增长时，积累资产胜过工作，而继承又胜过积累[8][9]。

据《Challenges》杂志，500个最大职业财富从2003年的1,240亿欧元增至2023年的11,700亿欧元。十倍的增长，无法用多干了二十年活来解释。

2024年，41%的家庭一生中至少继承过一笔遗产[4]。70岁及以上人群中，这一比例达63%，也就是说，三分之一的法国人到了这个年纪，从未收到过任何传承。集中也体现在金额分布上：2024年只有15.4%的遗产超过100,000欧元，但这少数大额遗产占据了传承总价值的绝大部分[4]。

名义税率居高，大额财富多有出口

法国2024年对直系继承的边际税率为45%，为欧盟最高[5]。但这一税率只在每名子女继承超过1,805,677欧元的部分才适用。实际税负远低于此：只有35%的继承实际向国家缴了税[5]。

2023年财产转移税总收入为208亿欧元，其中遗产税166亿欧元、赠与税43亿欧元[5]。这一总额占GDP的0.7%，与比利时、韩国并列经合组织最高。然而，各类免税额和豁免条款，让大多数传承落在税网之外。

合法规避的主要渠道是人寿保险。2025年底，人寿保险总存量达21,07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4倍[11]。通过这一渠道传承的资金，不适用常规遗产税，而适用专门的免税额度。

第二个渠道是Dutreil协议，即企业传承的部分免税机制。在2024年财政法案附件中，其税收成本被评估为”约5亿欧元”[5]。这个数字被定性为”数量级”，十多年未有变化。受益人数被标注为”未确定”[5]。名义上是全球遗产税最重的国家之一，法国却无法准确说清自己在对什么征税。

审计法院在2024年9月25日的报告中指出：数据不够精确、也未及时更新，导致难以准确评估各项税收措施的实际效果[5]。报告建议在任何立法调整之前，先完成一次系统的统计研究。

对继承人一生所得征税，而非对死者身后遗产征税

现行制度以死者去世时的财产为税基，由此造成有据可查的差别对待。两名继承人一生各收到200,000欧元，缴税金额完全相同——无论其中一人此前已从首笔遗产中收到过190,000欧元，还是刚刚开始继承[5][9]。税负取决于每次单独传承的金额，从不考虑继承人已积累的财富总量。

2021年6月的布兰夏尔-梯若尔委员会与2021年12月经济分析委员会（CAE）的简报，主张同一项纠偏方案[9][10]：建立遗产与赠与统一税制，以继承人一生累计收到的金额为税基，税率随累计金额递增。一个孩子每隔十五年各收一次90,000欧元，在现行制度下一分税也不缴，因为每次都适用100,000欧元的十五年免税额。若改为累计计税，则须对270,000欧元纳税。在此门槛以下传承一套主要住宅的家庭，不受影响。

纳税单位从死者转为继承人，计税基础从单次传承变为当事人一生中收到的全部财富[9][10]。人寿保险将重新纳入这一税基。对于有真实经营性传承需求的中小企业，Dutreil协议仍有保留空间，但其成本须可计量，且须附加可核查的承诺条件。

要让这一转变落地，有一项前提工作不可绕过：建立一份覆盖一生传承流量的税务登记册，逐一记录每位公证人经手的交易、每份人寿保险合同。审计法院呼吁在任何立法改革之前，先启动这项统计基础工程[5]。

2021年，CAE的调查显示，很少有人希望孩子因出生不同而面对悬殊的机会[9]。但多数父母不希望自己的传承被征税。这一矛盾，部分源于公众对”谁在缴什么税”缺乏了解：当前65%的继承不产生任何税款[5]。

来源

[1]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24年家庭持有财富的金额》，INSEE Focus 第371期，2025年12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72665（2026年9月5日访问）。

[2]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24年家庭的财富持有》，INSEE Focus 第354期，2025年5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569009（2026年9月5日访问）。

[3]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24年私营部门工资》，INSEE Première 第2079期，2025年10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657156（2026年9月5日访问）。

[4]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24年代际传承：赠与、遗产与资助》，INSEE Résultats，2026年4月，https://www.insee.fr/fr/statistiques/8960217（2026年9月5日访问）。

[5] 法国审计法院，《遗产税》，公开报告，2024年9月25日，https://www.ccomptes.fr/fr/publications/les-droits-de-succession（2026年9月5日访问）。

[6] 经合组织，《社会概览2024：经合组织社会指标》，经合组织出版社，巴黎，2024年，https://doi.org/10.1787/6af21682-fr（2026年9月5日访问）。

[7] 世界不平等数据库（WID），法国1984—2022年数据，https://wid.world/country/france/（2026年9月5日访问）。

[8] Garbinti (B.)、Goupille-Lebret (J.) 与 Piketty (T.)，《1800—2014年法国的财富不平等》，《欧洲经济学会杂志》，2021年；摘要见 Variances（ENSAE），https://www.ensae.org/fr/variances/article/evolution-des-inegalites-de-patrimoine-en-france-1800-2014/4510（2026年9月5日访问）。

[9] 经济分析委员会（CAE），Dherbécourt (C.) 等，《重新思考遗产》，CAE简报 第69期，2021年12月，https://cae-eco.fr/static/pdf/cae-note069.pdf（2026年9月5日访问）。

[10] Blanchard (O.) 与 Tirole (J.)（报告人），《重大经济挑战》，国际委员会，2021年6月：关于遗产税制的第二章。

[11] 法国保险联合会，《2025年人寿保险》，存量数据截至2025年12月底。

[12] 法国公共财政总局（DGFiP），《税收统计》第43期，2026年3月：2024—2025年无偿转移税收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