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修复的固碳能力仅为预期的一半

2026年3月，《MDPI Sustainability》发表了一项研究，终结了外界对土壤修复的过高期待。研究显示，12亿公顷退化土地上的有机碳实际固存潜力为38.5吉吨碳，比过去十年的主流估算低两到三倍。仅就草原而言，这一数字降至3.4吉吨碳。土壤修复仍有价值，但空间远比宣称的窄。

这一修正并不意味着土壤修复毫无用处。它迫使人们诚实地厘清土壤修复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混淆这两个问题，代价是错误决策。

要点

• 据2026年3月《MDPI Sustainability》研究，在12.23亿公顷退化土地上，土壤有机碳固存潜力估计为38.5吉吨碳，其中草原占3.4吉吨碳；2025年《Nature Geoscience》另一项研究则估计，到2100年全球总潜力（生物质与土壤有机碳合计）为96.9吉吨碳。
• 以往模型假设土地可恢复至农业前的碳储量，经验数据否定了这一前提，导致潜力被高估。
• 土壤修复在生物多样性、农业产量和水资源韧性方面具有经过验证的价值，但不能再被列为首要气候解决方案。
• 承诺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引发了气候解决方案组合中预算与政策取舍的争议。

模型如何高估了土壤的潜力

十年来，一个简单的等式在气候报告中反复出现：因耕作、单一作物种植和森林砍伐，农业土壤和退化土地已损失原始有机碳的50%至70%。理论上，修复这些土地便可恢复碳储量。部分预测估计，几十年内的潜力可达100吉吨碳或更多。

问题出在初始假设：模型预设土地能恢复至农业改变地貌之前的有机碳水平。这个参照点看似方便，实则很大程度上是虚构的。支撑高碳储量的气候、水文与生物条件，已不再以相同的方式存在。退化土壤的碳储量，不像水库注水那样可以重新填满。

2026年3月，《MDPI Sustainability》发表了题为《基于经验的生态系统恢复后土壤有机碳增益估算及其全球气候效益》的研究。该研究采用不同方法：收集实际修复地点的经验数据，与同等条件下未退化土壤进行比较。结果显示，12.23亿公顷土地上的固存潜力为38.5吉吨碳，比支撑官方战略的高端估算低60%至70%。草原的修正幅度更大：实测的3.4吉吨碳，远低于大规模模型的预测。

碳科学中类似的修正并不罕见。热带森林曾长期被视为近乎无限的碳汇，但巴西亚马逊地区的研究显示，部分区域已接近饱和，或在反复干旱下净排放多于净吸收，同样正在经历类似的重新评估。测量精度提高了，预期却在收缩。

38.5吉吨碳的参照：既可观，又不够

几个数字可以帮助校准判断。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二氧化碳年排放量约为37.4吉吨。38.5吉吨土壤有机碳换算成二氧化碳，约为141吉吨——相当于全球当前近三至四年的排放总量，且这一固存量将分布在几十年的修复过程中。按实际年流量计算，最乐观的预测认为，若大规模修复得以落实，每年可固存1至2吉吨碳，但这需要罕见规模的政治与财政动员。

141吉吨二氧化碳并非微不足道。但在与1.5°C或2°C升温相容的碳预算中，每一吉吨都举足轻重。与先前预测的差距，直接影响政府和企业核算碳中和承诺的方式。

问题不只是科学层面的，还有金融与政治层面。自愿碳市场在2024至2025年的估值约为14亿至25亿美元，其中土壤和草原修复项目虽已出现，但份额有限，市场仍由林业项目主导。部分大型企业已将相关碳信用纳入碳资产负债表以抵消排放。如果实际潜力仅为初始假设的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那么部分抵消所依赖的，是永远不会被固存的碳。

土壤修复真正能做什么

将土壤修复简单归结为气候领域的失败，是另一种方向的错误。有据可查的效益确实存在，只是与当初的承诺不同。

修复能改善退化土壤的物理和生物结构。更健康的土壤保水性更强，可减少径流、降低侵蚀风险。在农业区，这带来更稳定的产量，尤其在干旱期间。撒哈拉以南非洲土壤退化的经济代价相当可观——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关联来源的数据显示，该地区农业生产力损失每年约为680亿至780亿美元。修复这些土地即便对大气碳影响有限，仍是站得住脚的经济投资。

生物多样性是另一项切实收益。修复后的草原为传粉昆虫、鸟类和食虫动物提供栖息地，这些物种的消失将危及粮食系统。这些生态系统服务难以货币化，但具有真实价值——设计不良的碳市场往往因其不符合核算框架而将其忽视。

这些效益是否足以证明投资合理？很可能可以，前提是如实评估。问题在于，当修复项目完全依赖碳视角获得资金和评估时，就会产生看似有说服力但实际不准确的指标。

这一修正带来的决策压力

如果土壤修复固存的碳少于预期，有两种选择。一是维持原有气候目标，在其他方向加大投入。二是接受目标路径的修正，但很少有行为者愿意公开承认这一点。

无需向下修正的方向是清晰的。电力和重工业脱碳仍是主要路径：可再生能源与核能的减排潜力，远超任何基于自然碳汇的方案。建筑、交通和工业过程的能效提升，带来真实可衡量的节省。

直接空气碳捕获（DAC）技术常被视为替代方案，但成本仍高，规模极小。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DAC运行容量仅约为每年1万吨。到2024年底，部分来源估计运行设施总容量已接近百万吨级，但大部分仍处于规划或建设阶段——仅占全球排放量的极小比例。即便未来二十年实现增长，也无法单独填补数十吉吨的缺口。

森林仍是比农业土壤更可靠的碳汇，前提是保护现有原始森林，而非种植新的单一树种林。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数据显示，森林砍伐约占全球年排放量的10%。遏制森林砍伐在气候上的成效，优于大多数修复项目，且这方面的数据没有经历向下修正。

碳市场需要做出哪些修正

自2023年以来，自愿碳市场深陷信誉危机——多项研究表明，受保护森林项目出售的碳信用对应的减排量被严重高估。土壤潜力的修正属于同一问题：售出的碳与实际固存的碳不符。

这不是否定碳市场的理由，而是纠正它的理由。多项倡议正推动测量、报告与核查方法的标准化。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于2023年发布了一套核心标准，鼓励碳信用发行方采用。目前采用进度缓慢且不均，但方向明确。

对土壤修复项目而言，纠正意味着用实地直接测量取代模型预测，并持续追踪。这会增加项目成本，机械性地压缩可发行的碳信用数量。部分项目将失去经济可行性。另一部分将转向生物多样性和农业韧性效益，通过生态系统服务付费机制获得资金，而非依赖碳市场。

这种调整对项目持有方来说代价不小，但对于碳市场成为真正脱碳工具——而非创造性会计手段——是必要的。

既不放弃，也不高估

从承诺到修正的路径并不陌生。科学发现识别出一个杠杆，项目方和政府将其放大，因为它提供了实用的解决方案。更精细的数据随后进行修正，通常是向下修正。这种模式不否定科学，恰恰是科学正常运作的体现。

土壤修复正处于这一过程中。它已退出顶级气候解决方案的行列。但因其对生物多样性、农业韧性和生态系统质量的贡献，它仍是合理的实践。这些效益应当基于其真实价值，获得扎实的资金支持。

《MDPI Sustainability》这项研究真正提出的问题不是”是否应当放弃土壤修复”，而是：在各国政府和企业的气候投资组合中，哪些方向因为土壤修复看似已经足够而长期资金不足？识别这些盲区，重新分配资源，正是这次修正所迫切要求的工作。

来源

1. 主要研究（38.5吉吨碳土壤有机碳）——《基于经验的生态系统恢复后土壤有机碳增益估算及其全球气候效益》，《MDPI Sustainability》，2026年3月——https://www.mdpi.com/2071-1050/18/5/2516
2. 生态系统恢复研究（到2100年全球潜力96.9吉吨碳），《Nature Geoscience》，2025年——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1-025-01742-z
3. 国际能源署，《2023年二氧化碳排放》，巴黎，2024年——https://www.iea.org/reports/co2-emissions-in-2023
4. 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第六次评估报告——第三工作组》，土地利用和森林章节，2022年
5. 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核心碳原则》，2023年——https://icvcm.org/core-carbon-principles/
6. 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撒哈拉以南非洲土壤退化与农业生产力数据——国际食物政策研究所讨论文件01811
7. 剑桥大学/《科学》——REDD+森林碳信用高估——https://www.cam.ac.uk/stories/carbon-credits-hot-air
8. 国际能源署，全球直接空气碳捕获能力——https://www.iea.org/energy-system/carbon-capture-utilisation-and-storage/direct-air-cap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