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押注量子技术，却不自行建造机器

南非在比勒陀利亚大学开设了第六个国家量子研究中心，却没有试图在本地生产一个量子比特。这一选择背后有其逻辑：培养能够为远程量子计算机编写算法的研究人员，并以此在非洲大陆积累专业知识。

这种做法与技术自给自足的惯常路径相悖。工业政策理论界争论了数十年的问题随之浮现：一个国家能否靠有意依赖外国基础设施来建立自身能力，还是说这不过是换了名称的依赖？

要点

2025年，非洲在量子技术领域吸引了1070万美元投资。同期，全球量子投资总额估计在120亿至570亿美元之间，具体取决于统计口径——部分高估数字纳入了尚未支出的战略引导基金。在这种结构性资金匮乏的背景下，南非将有限资源集中于量子技术的软件与算法层，通过云端访问外国机器。比勒陀利亚这第六个国家中心获得五年资金保障，是该战略的集中体现。当前最主要的障碍是人才留存：本地培养的研究人员持续外流。

资金差距只说明了部分情况

数字直接说明问题。2025年，非洲大陆全年量子投资仅为1070万美元。美国、欧洲和中国吸收了全球投资的绝大部分：麦肯锡统计的低端数字约为126亿美元，QED-C统计的累计公共承诺为567亿美元，更宽口径的估算（含尚未支出的战略基金）则更高。与非洲大陆的差距，无论采用哪种口径，都极为悬殊。单看这些数字，似乎已经预判了非洲在该领域的出路。

但这个框架有其局限。物质资本投入是通往量子能力的路径之一，不是唯一路径。当前的量子计算机仍不稳定、噪声高，但任何拥有IBM Quantum、Amazon Braket或Microsoft Azure Quantum账户的人都可以通过云端访问。这种分布式接入架构重塑了研究的地理格局。比勒陀利亚的研究人员可以在托管于纽约的127量子比特处理器上执行算法。他无法独自做到的，是建造或维护那台处理器。

南非决定将资源集中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这正是南非量子技术倡议（SA QuTI）的战略核心，《量子内幕》于2026年7月对此进行了报道。

六个中心，一张网络

比勒陀利亚新中心是全国网络中的第六个节点。每个中心依托一所大学，各有专攻：算法、后量子密码学、分子模拟、量子传感器。五年资金保障在非洲研究语境中属于少见的稳定性。

SA QuTI负责统筹协调。这一结构与法国2021年启动的国家量子计划有相似之处，但法国同时资助了硬件与软件两个层面，预算规模不在一个量级。南非则做了明确取舍：在现有资源条件下，将精力集中于本地可以实现的部分。

这种网络化路径在非洲其他技术领域有先例。肯尼亚的M-Pesa自2007年起将当地设计的服务叠加在外国电信设备商建造的基础设施之上，最终形成了被输出到其他新兴市场的应用层创新。

量子领域在一个关键点上有所不同：所需专业水平远高于此。培养一名M-Pesa开发者需要数月；培养一名能写出有竞争力量子算法的研究人员，需要多年高等数学训练。

软件层战略及其批评

工业政策的两种逻辑在这里形成最直接的对立。

再工业化专家阿奈斯·瓦伊-吉利斯认为，放弃硬件掌控的国家，往往最终也会失去整体掌控。在她对工业价值链的分析中，缺乏硬件基础的软件层是脆弱的：它依赖于机器制造方的设计选择、专有格式和商业政策。如果IBM明天决定限制某些国家的云访问，或更改架构使其与比勒陀利亚开发的算法不兼容，这种依赖性就会暴露出来。

这一批评不容轻视。量子计算机不是通用服务器，其物理架构决定了哪些算法能高效运行。为IBM Heron处理器拓扑优化算法的研究人员，其专业知识未必能直接迁移到竞争对手的系统上。

但这一批评有其务实的回应。达龙·阿西莫格鲁在制度与技术研究中指出，关键不在于绝对主权，而在于在价值链中的位置和谈判能力。能够培养出合格量子算法研究人员的国家，面对完全不具备这一能力的国家时，拥有实质性的谈判筹码——即便双方都使用外国机器。能力本身就是杠杆。

正在准备应对量子安全威胁的欧盟，部分方案同样依赖非欧洲合作伙伴。即使是技术大国，实行的也是有限度的战略性主权，而非全面自主。

人才流失，核心障碍

南非模式最脆弱的地方是人才。

在比勒陀利亚培养一名量子研究人员成本高、周期长。毕业后，这名研究人员可以去苏黎世的实验室、旧金山的初创公司或新加坡的公共项目，薪酬更高，设备更好。这种压力是结构性的，全球量子技能市场的条件向已形成规模的中心倾斜。

研究人员留存被列为该计划的核心障碍。现有应对措施包括：附带回国承诺的博士奖学金、与国际机构建立结构化合作（允许流动而不要求永久离开），以及逐步构建一个对本国毕业生具有吸引力的本地生态系统。

这些手段并不新鲜。印度、韩国和巴西都曾采用类似做法，效果因时期而异。印度在1980至1990年代流失了一代顶尖工程师，此后部分海外华裔工程师反而成为硅谷与班加罗尔之间的技术纽带。这条路径并不线性。

2026至2035年间的核心问题是：SA QuTI各中心建立的机构合作关系，能否积累出足够的临界质量，使南非生态系统本身对本国毕业生产生吸引力？五年资金提供了一个窗口，但不提供答案。

伙伴关系作为机器的部分替代

比勒陀利亚的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与全球北方机构的正式协议。这些合作为南非研究人员提供机器访问、训练数据和同行网络。在条件较好时，还能产生合著论文，提升本地实验室的国际声誉。

这种国际连接战略与资源受限背景下的”节俭创新”逻辑相近：用有限资源聚焦于具有真实比较优势的环节。南非的比较优势在于培养能在本地问题与全球工具之间建立连接的研究人员，并在全球平台上测试非洲大陆特有的应用场景（物流、医疗、农业）。

非洲技术发展的融资经验表明，活力最强的非洲生态系统往往从应用层起步，逐步向上游基础设施延伸。南非的量子路径延续了这一规律，只是科学抽象程度更高。

非洲量子联盟将多个非洲国家纳入共同培训和研究框架，将这张网络延伸到国境之外。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在近期报告中指出，量子技术是少数几个通过协调一致的非洲大陆战略，可以产生单一国家无法独立获得的规模效应的领域。

比勒陀利亚的赌注与量子时代的主权

技术主权向来是分级的，大国亦不例外。美国依赖中国稀土，欧洲采购台湾处理器，日本在美国GPU上开发AI算法。关键在于一个国家在价值链哪个环节建立了立足点，以及这个位置赋予它多大的回旋空间。

南非选择了算法环节。短期内，这一选择站得住脚，前提是资金到位、国际伙伴关系保持平衡、培养出的研究人员能以某种方式服务于本地生态系统。中期而言，这个选择仍有条件：若量子硬件架构出现明显分化，或云访问因地域不同而受到限制或差异化定价，算法专业知识的价值将直接取决于对机器访问能否持续。

比勒陀利亚第六个中心是对资源约束的第一个务实回应。南非如何管理研究人员留存和技术伙伴关系多元化，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一模式对其他资源有限国家的参考价值——那些国家正在观察比勒陀利亚的选择。

来源

1. 《量子内幕》，比勒陀利亚大学量子研究中心（2026年7月）
2. SA QuTI，南非量子技术倡议（无已验证稳定链接）
3. 《自然非洲》，非洲的量子跃升（无已验证稳定链接）
4. 非洲量子联盟，机构伙伴关系报告（无已验证稳定链接）
5. 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2026年非洲经济报告》（无已验证稳定链接）
6. 《进步者日志》，法国资助其量子产业
7. 《进步者日志》，欧洲为量子攻击做准备
8. 《进步者日志》，根据创业地点不同，靠信贷成长
9. 比勒陀利亚大学，关于UPQuST的官方公告
10. SA QuTI，官方网站
11. TechCentral，”南非的量子赌注开始走出实验室”
12. Ecofin Agency / 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非洲与全球量子投资对比
13. 爱丽舍宫，2021年1月法国量子战略启动
14. IBM Quantum，官方硬件
15. 非洲量子联盟，官方网站
16. 麦肯锡——2025年量子技术投资